镜头在颤抖中,极其缓慢地推近。
推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形状,看清枯枝上细小的裂纹,看清雪在枝头堆积的微妙弧度。镜头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推近而更加明显——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带着一种笨拙的、固执的专注。
时间过去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片雪花,从画面外飘进来。
它旋转着,缓缓下落。
镜头跟着它移动——颤抖着,努力地跟着。
雪花落在枯枝的顶端。
停住。
镜头定格在那里,颤抖着,但死死地盯住那一点。
雪花开始融化。
很慢,慢得像时间本身。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然后中心出现一个微小的凹陷,雪水沿着枯枝的纹理,极其缓慢地向下流淌,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整个过程,十五秒。
镜头一直颤抖着,但从未离开。
视频结束。
黑屏。
唐墨池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眼前。
窗外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皮肤在收紧,鼻腔里吸进的空气冰凉刺骨。但他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涌动。
他重新播放视频。
这一次,他关掉了声音。
只有画面。
颤抖的镜头。缓慢的推近。黑色的枯枝。白雪。那片旋转落下的雪花。融化。湿痕。
颤抖从未停止。
但正是这种颤抖,让画面有了生命。那不是完美的、稳定的、上帝视角的记录。那是一个人的手,在寒冷中颤抖,却固执地想要捕捉一片雪花的消逝。那是“观看”本身——带着体温,带着呼吸,带着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带着全部的注意力。
唐墨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咚。
像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
他猛地转身,走回桌边。动作太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怎么了?”陈默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块三明治。
唐墨池没有回答。他抓起桌上的一支蓝色马克笔,又抓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纸面粗糙,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下:
”为什么不保留这种‘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