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借着窗洞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七姑的脸——她额角有一道新擦伤,左手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那双平日里在汴梁最负盛名的舞者之眼此刻布满了红丝,但依旧亮得惊人。
“你怎么进来的?”陈巧儿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
“花钱买通了今晚当值的牢头,只说探一个同乡。”七姑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陈巧儿手里,“热饼,还有一小瓶伤药。你腿上的镣子磨破了吧?我看见了。”
陈巧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踝,果然有一道淡淡的血痕。她鼻头一酸,赶紧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外面怎么样了?他们没为难你?”
七姑摇头:“搜了咱们租的院子,把我的舞衣和琵琶都扣了。但他们没抓我,说是……说是证据不足。”她冷笑一声,“证据不足?无非是觉得我一个舞姬翻不起浪来。”
她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卷薄绢,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陈巧儿凑过去一看,是七姑用炭条匆匆记下的几件事:第一,王诜三日前密会了赵崇礼,宴上提到了“鲁氏遗图”;第二,将作监有两个人突然告病,都是和陈巧儿交好的工匠;第三,最要紧的一条——七姑这两天辗转找到了一个人。
“谁?”
“鲁大师在汴梁的旧友,姓沈,是太史局的一位令史。”七姑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人手里有鲁大师当年留在太史局的几份手札,里面记录了许多机关术的源流考据,还有一封给某位监丞的信,提及‘今人若以奇技为妖,则后世百工皆哑’的句子。那手札若呈到御前,足以证明你那些东西并非凭空而来的妖术,而是前人有迹可循的工艺传承。”
陈巧儿眼睛一亮:“沈令史肯出面?”
“肯,但有条件。”七姑面色微沉,“他年轻时曾受过鲁大师恩惠,也看不惯王诜一党的做派。可他担心一旦站出来,自己也会被牵连。他要一件东西作为交换。”她看着陈巧儿,“他要你那份‘密码锁’的图纸——别急,他说了,不白要,他拿鲁大师另一套天文仪器的残图来换。”
陈巧儿沉吟片刻:“给他。但那密码锁的图纸我分了七份,其中三份藏在将作监工坊的墙夹层里,你拿不到。另外四份——”她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拧开簪尾,里边竟藏着一卷极薄的绢纸,“这份是核心,你带出去给沈令史。告诉他,锁芯的十一重齿轮咬合原理都在上面了,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七姑接过绢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陈巧儿脸颊上,掌心温热:“你瘦了。”
“才一天。”陈巧儿笑。
“一天也够了。”七姑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立刻眨了回去,换上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你在这牢里给我好好活着,别想着硬碰硬。赵崇礼三天后第一次升堂问案,在那之前,我会把沈令史的东西送到能送到的人手里。”
“谁?”
“我找到了一个人。”七姑的嘴角微微一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花七姑独有的狡黠和傲气,“那位前几天在宫中宴上夸我‘舞如惊鸿、歌若裂帛’的柔福帝姬。她今日派人传话给我,说若有难处,可去她府上投帖。”
陈巧儿愣住:“帝姬?你什么时候……”
“就昨天。”七姑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你被抓进去之后,我跪在宫门外求了一天。本来没人理我,后来有个老宦官认出了我,说柔福帝姬的侍女前几日私下问过我的事。我便豁出去跳了一支舞——就在宫门外的空地,没有乐师,我就自己唱。”她笑了笑,“我唱的是《鹊桥仙》,唱到‘金风玉露一相逢’那一句的时候,宫门角楼上开了一扇窗。后来那老宦官就告诉我,帝姬传话了。”
陈巧儿盯着七姑看了许久。烛影下,这个山野里长大的姑娘此刻眼神笃定,嘴角含笑,哪还有半分当年在沂蒙山被野猪追得爬上树梢的影子。
“你疯了。”陈巧儿低声说,“宫门口跳舞,被巡城司逮住是要打板子的。”
“打便打。”七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当年在山里,你说水车能转,我不信,你大半夜拉着我去溪边点火把看;后来你说机关鸟能飞,我笑你痴人说梦,结果那木头鸟儿扑棱棱飞了三丈高。陈巧儿,你从来没骗过我,这一次我信你,你也信我。”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巧儿手心。陈巧儿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核桃壳,里面塞了两颗蜜饯。
“你上次说牢饭肯定难吃。我提前备的。”七姑眨了下眼,“别嫌少,我身上就剩这些了。”
门合上,锁簧归位,脚步声渐远。陈巧儿攥着那枚核桃壳,蜜饯的甜香透过壳缝渗出来,混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说不出的古怪却又熨帖。
她把核桃壳小心翼翼地塞进囚衣内襟的口袋里,和那卷密码锁图纸的残余碎片放在一处。然后重新靠回墙上,闭了眼。外面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再过两个时辰,天亮之后,第一批狱卒换班,新的一天开始,赵崇礼的爪牙大概会来提审她。
她得在那之前,把这间牢房的排水暗沟走向彻底摸清楚。
黑暗中,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