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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牢(第1页)

陈巧儿记得很清楚,被抓走那天,汴梁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像谁在天上筛了一把碎银子下来。她和七姑刚从将作监出来,手里还攥着新画了一半的机关图纸——鲁大师留下的那卷羊皮纸里,有几处关于“水运仪象台”的批注她琢磨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想通了关节。然后巷子两头就堵满了人。皂衣、铁链、明晃晃的腰刀。为首的推官面皮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开口却利落得像刀切豆腐:“奉御史台命,拿问陈氏巧儿——以妖术乱朝纲、惑上欺君之罪。”七姑当时就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衙役拦住。陈巧儿反倒异常平静,把图纸卷好塞进七姑怀里,低声说了句:“别慌,找赵夫人。”赵夫人是工部侍郎赵明的续弦,之前在将作监的秋宴上对七姑的歌舞十分赏识,私下里认了七姑做“干女儿”——当然,这层关系还没摆到明面上,但危急时刻,这是她们在汴梁最靠谱的一条线。铁链子扣上手腕的时候有点凉。陈巧儿回头看了七姑一眼,七姑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朝陈巧儿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放心,我去想办法。府司西狱在开封府衙署的西南角。陈巧儿被押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狱门是厚实的榆木,包着铁皮,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甬道很窄,两侧墙壁上渗着潮气,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大概是某种草药,又或者是血。她被分到女牢。牢房不大,堪堪容下一张草席、一只便桶,墙角有个巴掌大的高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进去!”狱卒推了她一把。陈巧儿踉跄两步,在草席上坐下来。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牢门关上,插销落锁。脚步声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隔壁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再远一点,是男牢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梦呓。陈巧儿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膝盖抱到胸前,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问题:谁告的密?李员外那条线终于动手了?还是将作监内部有人眼红她手上的图纸?罪名是“妖术乱朝纲”——这种帽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能大事化小,往大了说,杀头都不冤。她想起鲁大师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是写在边角上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巧技过甚,人目为妖。”当时她还觉得鲁大师太过谨小慎微。现在想想,老爷子怕是早就经历过类似的事。正想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胖乎乎的狱卒端着个粗瓷碗,隔着栅栏墩在地上:“吃饭了。”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两片黄叶子。陈巧儿端起来闻了闻——没坏,就是寡淡得可怜。她没急着喝,而是抬头看着那狱卒:“这位大哥,请问——我被关在这里,是等谁审?”狱卒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女囚犯问得还挺有章法,挠了挠头:“等御史台的人呗。你这种‘妖术惑上’的案子,不是我们开封府能定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指望快,御史台那帮人忙得很,排着队呢。先熬着吧。”“多谢。”陈巧儿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米汤喝完了。咸的。不是盐,是汗——大概是做饭的人汗水滴进去了。但她没嫌弃,这时候每一口吃食都是体力,体力就是脑子转得动的本钱。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开始观察这间牢房。墙壁是夯土的,年深日久已经发黑,但结构还算结实。高窗大约两尺见方,装了铁栅栏,外面是灰蒙蒙的夜空——能看到一颗星,孤零零地挂着。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草席下面那一块有点潮湿,大概是下雨渗进来的水汽。陈巧儿用手指敲了敲墙壁,听了听回音。夯土墙,实心。想挖洞出去基本没戏——她没有工具,就算有,这厚度少说两尺,挖到明年也出不去。她又抬头看了看高窗。铁栅栏焊得挺牢,但窗台的高度……她站起来比了比,大概比她高出一个头。如果有个垫脚的东西,勉强能够到。问题是,够到了又能怎样?外面是院子,翻出去也得面对巡逻的狱卒。陈巧儿重新坐下来,把草席往干的那边挪了挪,然后躺平,望着黑黝黝的牢顶。七姑现在应该到赵府了吧。但愿赵夫人肯出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干草香。不急。活着才有机会。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是被冻醒的。秋雨下了一整夜,牢房里潮得厉害,草席下的泥地踩上去能印出脚印来。她打了几个喷嚏,觉得鼻子里堵得慌。隔壁的女囚犯隔着墙喊她:“新来的?你也是犯了事儿进来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倒是挺热络。陈巧儿应了一声:“嗯。您呢?”,!“我?我男人偷了东家的驴,我跟着受了连累。”那女人叹了口气,“关了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去。你犯的什么事儿?”“妖术。”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那可比我男人偷驴厉害多了。”陈巧儿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时候还能逗她笑的,大概也只有这种朴实到近乎荒诞的对话了。她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开始做早操——扩胸、转腰、踮脚。狱卒路过时隔着栅栏看了她一眼,表情像见了鬼:“你……干啥呢?”“活动筋骨。”陈巧儿面不改色,“不然关节僵了,回头审我的时候跪都跪不利索。”狱卒嘀咕了一句“怪人”,走了。陈巧儿继续做操。做完之后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研究那张草席。草席是蒲草编的,编得还算密实,但边缘有些散了。她扯下一根蒲草茎,试了试韧性——还行。又扯了几根,开始动手编东西。隔壁女人好奇地问:“你在做啥?”“牙刷。”陈巧儿头也不抬,“你要不要?回头给你也编一把。”“牙刷?啥是牙刷?”“就是……刷牙齿的。你们平时怎么清洁牙齿?”“杨柳枝啊,咬烂了当刷子使。”陈巧儿点点头。她手里不停,把几根蒲草茎拧成一股,一端用指甲刮出细密的毛茬——粗糙是粗糙了点,但总比没有强。编完之后她又拆了自己衣襟上的一根线头,把“牙刷头”扎紧。完工。她拿起来试了试,对着便桶里的水涮了涮,塞进嘴里刷了两下。虽然谈不上舒服,但口腔里那股隔夜的酸腐味总算淡了些。隔壁女人听着她“唰唰唰”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你这妖术……还挺实用。”陈巧儿把“牙刷”收好,靠在墙上,望着高窗外那一小片天。七姑,你那边怎么样了?七姑这一夜没合眼。从府司西狱出来之后,她直奔赵府。雨越下越大,她的裙子下摆溅满了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她顾不上这些。赵府的门房认得她——七姑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赵夫人亲自迎进去的。但这一次,门房面露难色:“花姑娘,夫人今晚去参加了鲁国长公主的赏菊宴,还没回来呢。”七姑在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衣服湿透了,冷得嘴唇发白。门房看不过去,给她端了碗姜汤。“姑娘,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我就在这里等。”七姑捧着姜汤,手指冻得通红,“麻烦大哥了。”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顶青呢小轿在巷口停下来。赵夫人由丫鬟搀着下了轿,一眼就看到了门廊下缩成一团的七姑。“七姑?!”赵夫人快步走过来,双手扶住七姑的肩膀,“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进了暖阁,丫鬟送上干爽的衣裳和热手炉。七姑换好衣服,跪在赵夫人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陈巧儿被御史台的人带走,到罪名是“妖术乱朝纲”。赵夫人听完,脸色变了。“御史台……这事棘手。”赵夫人蹙着眉,“御史台狱关押的都是犯事的官吏,专办皇帝交办的案子。你那位陈姑娘一介布衣,却被送进御史台狱——这说明背后有人运作,不是普通的诬告。”七姑抬头:“夫人,您能不能……”“我能做的,是帮你在朝中打探消息。”赵夫人握住七姑的手,“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既然闹到了御史台,就不是天能了结的。陈姑娘在狱中……得先熬得住才行。”七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掉,用力点了点头:“她熬得住。我信她。”赵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鲁国长公主。她素来爱惜才艺之人,若她肯出面,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七姑再次叩头:“多谢夫人。”当晚她躺在赵府的客房里,盯着帐顶的流苏,脑子里全是陈巧儿被铁链子铐走的那一幕。陈巧儿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笃定,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你放心,我去想办法。”七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然后她翻身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陈巧儿塞给她的那卷图纸。羊皮纸摸上去温润光滑,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机关构造和水路图。七姑看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这些图纸是陈巧儿的命根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她躺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要见长公主。她得打起精神来。第三天,陈巧儿在牢里迎来了第一位“访客”。不是御史台的审官,是那个胖乎乎的狱卒。他隔着栅栏,手里捏着陈巧儿编的那把蒲草牙刷,一脸纠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个……你这个东西,”他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再编一把?”陈巧儿靠在墙上,挑了挑眉:“大哥要?”“不是我!是……是我们头儿。”狱卒有点不好意思,“他昨儿晚上牙疼,一宿没睡。听我说你编了个啥‘牙刷’,让我来问问……”陈巧儿笑了。“行啊。不过我有条件。”“什么条件?”“给我换一捆干草——我这张席子潮得没法睡了。再给我一碗稠一点的粥,最好加点盐。”狱卒想了想,点头:“成,我去跟头儿说。”半个时辰后,一捆新晒的干草和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送到了牢门口。粥里居然还漂着几粒红枣。陈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她放下碗,开始编第二把牙刷。一边编一边跟隔壁的女人聊天:“大姐,你在这儿关了这么久,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数数呗。数墙上的砖缝、数屋顶的椽子、数自己的手指头。”“那我教你点别的吧。”“啥?”陈巧儿把手里的蒲草茎举起来:“算术。我教你数数以外的——加减乘除。学会了,以后你男人再偷驴,你至少能算清楚那头驴值多少钱,亏不亏。”隔壁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牢房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你这妖术……还真是……”她笑得直喘气,“我头一回觉得坐牢也没那么糟。”陈巧儿低下头继续编牙刷,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知道七姑在外面一定在拼命。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好好活着,等七姑来救她。而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蒲草茎——就算在牢里,日子也能过出花来。高窗外面,雨停了。一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同一时刻,赵夫人的轿子在鲁国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来。七姑深吸一口气,跟着赵夫人走了进去。长公主正在后园赏newly开的秋海棠。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听了赵夫人的引荐,她上下打量了七姑一番。“你就是那个在将作监秋宴上跳《胡旋》的女子?”“回公主,正是民女。”“跳一段我看看。”七姑没有犹豫。她在海棠花圃前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舞了起来。没有音乐,没有配器,只有风穿过海棠叶的沙沙声作伴。但七姑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那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是山野间练出来的、谁也夺不走的天赋。长公主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停下来吧。”七姑收住身形,微微喘息。长公主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你眼里有东西。”长公主说,“不是害怕,是急。你在急什么?”七姑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长公主面前:“求公主救一个人。”她把陈巧儿的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昨晚更冷静、更清晰——她把陈巧儿在将作监做过的每一项功绩、每一件机关巧器,都条理分明地讲了出来。长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望着那丛秋海棠,淡淡地说了一句:“妖术乱朝纲?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弄这‘妖术’二字。”七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陈巧儿不知道七姑已经见到了长公主。她只知道,那天下午,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不是胖狱卒,而是一个穿青袍的文官,身后跟着两个书吏。青袍文官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卷宗:“陈氏巧儿,有人告你以机关巧器行妖术惑上,扰乱将作监公务,图谋不轨。你可认罪?”陈巧儿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不慌不忙地走到栅栏前。“大人,”她微微一笑,“您说的‘妖术’,是指我用流水线思维三天做完别人一个月工期的活儿呢,还是指我用滑轮组把三千斤的石料吊上了三丈高的脚手架?”青袍文官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巧儿把双手伸到栅栏外面,露出被铁链磨红的手腕:“要不您把我提审上去,我当面给您演示演示——什么叫做‘妖术’?”青袍文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卷宗,转身走了。陈巧儿收回手,靠在栅栏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壁女人小声问:“咋样?”“不知道。”陈巧儿望着青袍文官消失的方向,“但至少……他们开始怕我了。”怕就好。怕就意味着他们拿不准。拿不准,她就有翻盘的机会。高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线金光洒进来。陈巧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七姑,你快一点。我在这里等你。:()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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