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添了字。
而且是拿她的笔迹仿的。
她的后颈沁出一层细汗。殿上的嗡嗡声更响了,她听见有人说“果然是妖人”,有人低呼“此女胆大包天”,还有人咳嗽着请示“当立即收押彻查”。蔡京缓缓站起,转向御座方向,一揖到底:“陛下,事涉宫禁安危,臣请……”
“且慢。”
声音是从月台外侧传来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晨光里,花七姑不知何时挣脱了那两名宫女,独自一人站在月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风从殿外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撩向一边,露出眉梢上一道新结的痂——那是前几天她去敲御史台大门时被人推倒蹭破的。
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花七姑开口,嗓音略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民女花七姑,沂蒙山人氏,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巧儿绝非妖邪之徒。”
殿上一片寂静。赵佶手里转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他歪着头打量花七姑,忽然笑了一下:“你拿什么担保?”
“才艺。”
花七姑迈步上前,裙裾扫过石阶,三步便走到殿前空地上。她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只是双臂一展,手腕翻花,身姿便在晨风里旋了开来。那是沂蒙山采茶调里的“摘云步”,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腰肢摆动如茶枝承露。她边舞边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有意兮君不知。石髓千年凝作玉,何须天火照丹墀——”
最后一句“何须天火照丹墀”,她转了一个极快的旋身,从袖中抖出一把东西。那是七八颗拇指大小的饴糖,甩出去的瞬间被晨光一照,竟然在半空中划出数道金红色的弧线,像极了火焰。
可那不是火焰。
糖块坠落在地,骨碌碌滚开,其中一颗恰好滚到李员外的官靴旁。李员外下意识低头去看,花七姑已经收了舞步,面不红气不喘地站在那里,朝御座方向微微颔首:“陛下看清楚了,民女方才抛出的,是糖。可若是放在某些人笔下,怕是要写成‘天火降世,妖女舞焰’了。”
殿上再次哗然。赵佶眼睛亮了,他竟然半直起身子,指着地上那些糖块:“朕看看——真是糖?怎么是金色的?”
“回陛下,”花七姑弯下腰拾起一颗,“饴糖裹了一层姜黄粉,遇光便泛金红。民女家乡每逢年节都这么玩,哄孩子用的。”
一阵压不住的低笑声从后排官员中传了出来。蔡京的脸色沉了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和煦的浅笑。李员外的脸却白了。
陈巧儿跪在地上,嘴角微微翘起。她想起了昨夜里的事——七姑跪在端王府门前时,隔着门缝递进去的不只是一封血书,还有半张纸条。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明日殿上,看我袖中乾坤。”
她不知道七姑从哪儿弄来那些姜黄粉和饴糖,也不知道七姑怎么算准了今日天光正好、晨风正顺,能让那些糖块抛出时映出火焰般的色泽。她只知道,此刻李员外那张煞白的脸比什么都解气。
但还没等她笑出来,蔡京已经开口了。
“陛下,”蔡京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花氏此举,确实巧思。然则那黄纸上的字迹,臣方才亲自比对过——”他伸手从太监手中接过那卷纸,往前递了三寸,“与陈氏在将作监留存的工票底单上的落款,笔锋一致,间距一致,连‘火’字最后一捺的勾角都分毫不差。”
陈巧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赵佶收了笑,重新靠回椅背,玉扳指又开始在指间转起来。他看着陈巧儿,目光里那点儿饶有兴味淡了几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那是天子的耐心即将耗尽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陈巧儿,”赵佶开了口,语气随随便便的,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重量,“你方才说那是茶炉草图。可蔡卿说你笔迹对得上。”他顿了顿,“你说得清么?”
陈巧儿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因为她知道那字确实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只不过那行“子时三刻,天火降世,大宋将倾”是被人照着摹上去的,摹得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假。这就好比后世的笔迹鉴定,面对高明的仿作,连专家都要打上几个来回。
可她手里没有笔迹鉴定仪。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嘴里那一丝快要化尽的饴糖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