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荒川明白了,这个美国宾兵要带他去上军事法庭。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木然地跟着宪兵往外走去……
上午十时。气象学家荒川站在了东京国际军事法庭的被审判席上。
国际军事法庭类似一个硕大、高级的会议厅。当荒川被美国宪兵押上有一道橡木栏杆的审判席站下时,他的对面,一排排坐位里,已坐满了人。来自各国的记者,约有上百名,都坐前几排。看他进来,记者们窃窃私语。他进了被审判席,这才注意到,地上铺着红地毯,红地毯跃上前面的三层台阶,上面是一个高高的平台。平台中央摆了一张很长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绿色的桌布;边上缀着金黄色的穗子。桌后依次摆放着十一把高靠背圈手椅;这些锃亮阔气的橡木椅背上镌刻着象征和平的橄揽枝图案。
台阶下,靠右还摆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美国海军军官,看来是担任纪录的。女的很年轻漂亮,佩上校军衔;男的军阶很高,是个少将,约四十多岁。他们都手抚着面前一个厚厚的本子,目不转眼地看着他。这就荒川暗自吃惊,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气象学家,三等战犯,值得由他们这样高军阶的美国军官担任纪录吗?这时,法庭开庭铃声长长地响起。随着铃声,十一名头戴方帽,身穿黑色法官服的各国大法官依次而入落座,面向自己。荒川不禁又吃了一惊。东京国际军事法庭由十一名大法官组成。他们是:美国前陆军军事检查长、少将克拉麦尔,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委员、少将法官扎亚里诺夫,中华民国立法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梅汝敖,英国最高法院法官派特立克,法国一级检查官贝尔纳尔,澳大利亚昆士兰州最高法院院长韦伯,荷兰乌德勒支市法院法官、乌德勒支大学教授洛林,印度大学法学教授巴尔,加拿大最高法院法官马克都哥尔,新西兰最高法院法官诺尔斯克诺夫特,菲律宾最高法院法官扎斗尼拉。
韦伯为首席法官。一般来讲,除非审判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这样的甲级大战犯,十一名大法官是不会到齐的。审判我这样一个普通战犯,大法官们怎么会一齐上阵呀!那位端坐审判席中间,面对自己高鼻深眼的西洋老者就是首席大法官韦伯了。
“你是荒川俊彦吗?”果然是他,首席大法官韦伯发问了。
“是。”一问一答的程序性过程完结之后,审判开始进入实质性阶段。
“你知道你所犯罪的严重性质吗?”大法官用他那双锥子似的眼睛着着荒川问。
“我犯了破坏和平罪。”荒川在这期间,经过学习,已熟知,《远东国标军事法庭宪章》中规定的审判三种战争犯及量罪尺度等等:
甲:破坏和平罪;乙、违反战争法规及惯例罪;丙:违反人道罪。国际军事法庭以审理甲级罪为主,男两种罪可由受害国主庭审理。这倒是荒川私心期望的,因为在国际法庭受审反而会判得轻一些,如果弄到中国、美国这样的直接受害国去审,反而麻烦。要知道,法律也是人掌握的,在一种情绪参杂下,法律的尺度相差很大。
“你服役的单位?”
“我没有应征入伍,我不是军人。”气象学家的这一句辩解引起了在场记者们的兴趣;记者们的议论声,声声传入耳鼓:“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国际军事审判法庭吗,怎么把一个普通气象学家也押到这里审判来了?”
“我说是嘛,看这人文质彬彬的样子”……法官摇了摇铃,法庭上安静下来。
“不锗,你是一个气象学家,但你不是一般的气象学家。”大法官一针见血的认定,让荒川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是个军事气象学家。你被日本海军雇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加了战争。而且,你在战争申的破坏作用,远胜于一个凶悍的师团。”然后,检查官们站起来,由大法官宣读对荒川的起诉书。起诉书中说,荒川在近八个月的时间里,对美国西海岸施放了9001个汽球炸弹,对美国造成了重大的损失。
接着,大法官们又落坐,传证人。坐在荒川对面的那个美国海军少将缓缓站了起来。啊,原来他就是自己的对手――-美国西部防卫总司令乔治。荒川当然不知道,乔治今天坐在这里,不仅是来作证,而且有更深的意义。乔治已经调任美海军情报署署长。坐在情报署长身边的是他的助手玛丽。对荒川的审判结束以后,他们就要动身去中国,与中国军统局局长戴签,谋求进一步的合作。
当辨护律师例行公事,滔滔不绝为荒川辩护后,大法官让庭警将荒川若干的罪证摆在了他面前。这些罪证大都是美国多种报纸上关于汽球炸弹破坏性的报道……这些,在他一开始实施汽球炸弹飘炸美国后就看到过的,并不感到稀奇,反而在内心涌起一丝骄傲。可是,当他看来。后期他的汽球炸弹飘炸美国之所以没有反映,以致让内阁整个停止了他们的飘炸是美国海军情报署从“支那”军统局那里拿到了破译有关汽球炸弹了的的密电码后,有针对性地采取了相应措施。最要命的是美国暂时实行了战时新闻管制法,谜底揭开,让荒川心中暗暗惊讶不己,懊悔不已。
“该死的铃木混帐老东西!”这时,他不仅没有一点对他罪行的懊悔,而是在心中切齿痛恨昏庸的铃木首相帮了美国人的大忙,如果让将美国炸得头痛的汽球炸弹继续飘放下去,该有多好!
“荒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大法官韦伯问他。他这才发现,就在刚刚面对那一大摊美国报纸沉思默想时,法庭上有关对他的的辨论已经结束。
“没有,我认罪服罪。”荒川狡猾,他态度很好,对以上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又辩解说,他只是一个气象学家,他只是受雇于日本海军搞科研,并不知道其中这么多细节及造成的罪行。汽球炸弹之由来的根根底底,法官们并不清楚。他竭力做出一副楚楚楚可怜的样子。
果然,在坐的法官们并没有谁对他的辩解提出任何反驳及置疑。法官们要对荒川的量刑作一番商议。韦伯大法官的铃声又响,这中间有个短暂的休息。心跳如鼓的荒川紧张地注视着十一个身穿大黑法袍的大法官们站起身来,色贯而出;他也被宪兵带了出去。
当他被重新带回法庭后,大法官宣布全体起立。
“现在,宣布对荒川俊彦的判决结果!”,全场鸦雀无声。
“鉴于罪犯犯罪事出有因,且认罪态度好。经本庭合议、现宣布:判处荒川俊彦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退庭!”韦伯宏亮的声音在法庭内消逝了。法官们依次而去了……这一切,让荒川起初不敢想信是真的,直到人都走光了,他还一直木楞楞地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原先他认为自己不判个无期徒刑就是万幸,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判得这样轻?实际上等于是当庭宣布释放。但当他清醒过来,确信自己已获自由时,他认为,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自己善于掩饰;二是鸭巢监狱里关的战犯实在大多了吧,罪行比他大的多的人,多的是。
“你快走吧法庭要关门了。”直到一个年轻的狱卒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个日本人,还对他笑了一下。他这才看清,借大的法庭里只剩下了他和狱卒两个人。
“多谢关照。”荒川向狱卒鞠了一躬,开始慢慢往外挪去。他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鸡,一旦放出笼子,不敢放开步子。他怯怯地蹁踱出堂皇庄严的东京国际军事法庭;沿着三十级白玉石台阶缓步而下,陡然置身于灿灿的阳光下,不禁眯起了眼晴。
生活又回到眼前,尽管是战后的东京。当一辆没有载客的破旧的三轮车,从他眼前闪过时,他招手要住这辆机动三轮车去下目町。他要急着去找枝子。机动三轮车虽然破旧,但开得飞快,像一条春天发了情,勇敢往前冲的黑乌棒鱼――战前,东京已少见的这种落后的载人工具,现在却满眼都是。大街两边,不少的房舍楼堂,或弹痕斑驳或残垣断壁……街上,行人比前段时间多了些,但和战前不能同日而语。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也无不步履匆匆……
“枝子,我回来了,我自由了!”荒川在心中呼喊道:“你不是想我同我结婚吗,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结婚,立刻结婚。”他的思想上出现了幻觉,似乎枝子正向他走来。在这春天的阳光下,枝子身穿和服,体貌姣好,白嫩的脸颊上堆着两个酒窝,像挂着两朵梨花。一双大眼睛里汪着露水,眉似远山含情……
在破旧三轮车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中,下目町已遥遥在望,艺妓馆也看见了,荒川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到了,三轮车在艺妓馆还未停稳,荒川就跳下了车,将一张大钞拍在车夫手里,也不要车夫找钱,就急急跨进了艺妓馆的门。才多少日子,上次他来时那种冷清已不复存在。走在廊檐下。急骤的弦乐声、浪笑声像开埠的洪水,从一间间堂舍地冲出来,涌进荒川的耳鼓。荒川急步来在他熟悉的那间枝子的堂舍前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枝子不在了,他从这间堂舍并开的粉窗里望进去,看见了一幕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一个身穿和服,极为粗糙而粗暴的男人,正将一个艺妓――打扮得像个绢人似的陌生的女人推倒在榻榻米上,随着那艺妓的嘴一努,那脸上长满疱丁,脸像张砂轮似的男人回过头来,看着窗外目瞪口呆的他,气冲冲地从女人身上爬起,走上前来,“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里面,随即口暴发出一阵**笑声!
“枝子,枝子,你在哪里?”荒川着急万分,呼喊着枝子,在地上跺起脚来。
“啊,是荒川君呀!”艺妓馆的男主人龙本太郎听见喊声,从假山后急匆匆跑了出来。看见气象博士,艺妓馆男主人深弯下腰去,头久久没有抬起,一副谢罪的姿势。
“枝子呢?”一丝不详的阴影在荒川心中一闪:“她不是说过要等的吗,她在哪里?”
“对不起,荒川君,艺妓馆已经全部换了人,没法子呀!”艺妓馆的男主人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的,说出来的话,也完全是言不及义,显然在回避什么!
“我在问你,枝子中呢?”荒川直截了当地问,语气很冲,声音大得惊人。
“真是不幸得很。”太郎似乎中了枪弹似地一楞,这才慢慢地说起事情发生的详细过程,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凄切。
当荒川得知枝子惨死的全过程后,荒川两眼一翻,口吐鲜血,站立不稳,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