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侍女又向首相鞠了一个大躬,轻步而退。
铃木步出书房,站在楼檐下,极目注视着楼下花园边上的第五棵塔松处――侍女将在那里出现,去塔松掩映着的接待室里带草场将军。侍女出现在花园中的曲径上。她踏着木展,上身朝前倾,迈着快捷的碎步向前走去……很快,草场少将从接待室里出来了,跟着侍女向这边走来。阳光下,只见草场身穿笔挺的黄呢将军服,脚蹬黑皮靴,手戴白手套,跨挎战刀,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得雄纠纠的,好象陶醉在他的飘炸美国的梦中。想象着立刻就要由自己一句话击碎草场将军的梦,想象着这个前首相小矾国昭的亲信,自以为是的帝国最高科技长官等一会就要表现出的惊愕、气愤和无奈,首相心中不禁涌起一种不屑的近乎恶毒的快意。
年岁已高的铃木首枯,一旦有什么事,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进入了他的视野,他认为需要解决而又末解决,他就会对这事对这人耿耿于杯。
他同前任首相小矶国昭在历史上并没有什么成见。但铃木对小矶国昭还是一肚子气。首先是因为他一上任就捡到这个烂摊子,虽然凭心而论,这不能怪前首相。但这烂摊子毕竟是从小矶手中接过来的,他觉得自己沾了霉气。其次,他认为小矶国昭做事很不稳慎,这对一个日本首相来讲,是极不应该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小矶国昭竟然接受一个近乎“疯子”气象学家荒川的异想天开,去制造什么“汽球炸弹”飘炸太平洋彼岸的美国!而且,竟在帝国物质极端匮乏的情况下去实施,且坚持了一年有余。
铃木首相是个守旧的人。年前一听说此事,便差点气炸了肺。作为皇亲的他,在陆相河南惟几和陆军参谋长梅津等人支持下,本来想去天皇面前告御状,制止这种荒唐的行为。但当时报纸上正连篇累犊报道“汽球炸弹飘炸美国成功!”大肆宣扬草场和气象学家荒川的“赫赫战功”。知道前去告御状会自讨没趣,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把一腔不满咽进了肚里。
年前,他上任伊始就想立即制止草场他们干的这桩无异于儿戏的“汽球战!”可是在他征求军方意见时,竟受到米内海军大臣和海军军令部参谋长丰田反对。昨天,他在首相府再次主持召开了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参加会议的是“核心内阁六人团”。除他以外,有外交大臣东乡、陆军大臣阿南、海军大臣米内、陆军参谋长梅津和海军军令部参谋长丰田。
“在目前形势下,”铃木端坐主持席上,环视了一下众人,说:“在座诸位负有上对天皇,下对帝国全面负责的重任。今天我们首先耍研究的一个问题是,在帝国目前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大本营科技课课长草场将军负责的对美国施放汽球炸弹一事是否应当立即停止?这是多次议而未决之事。不能再拖了,我想再听听诸位意见,将此事确定下来。”
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首相喑哑、苍老、低沉的声音刚刚消失,陆军大臣河南惟几霍地站了起来,很冲动地说:“早该停止啦!草场那家伙每月向太平洋那边谆放一千多个汽球究竟是干了些什么?这有多大的浪费?”为了表示对此事的藐视,陆军大臣在汽球后面没有加“炸弹”二字。他说,“草场那家伙原来还可以拿美国报纸上的报道来证明他们是有功的。而近几个月来连一点反响都没有。我以为,这些汽球是不是放到美国去了都是个谜!这不是拿帝国极端匮乏的财力物力人力作无谓的试探吗,这不是形同儿戏吗?”
向来附和陆军大臣的梅津立即表示同意阿南的看法,连向来遇事持重的东乡外交大臣也略为沉吟后点了点头。米内和丰田沉默了很久,没有表示反对意见。他们的观点虽然向来与海军对立,但在这个间题上,他们确实再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战争局势是如此险恶,国内财力是如此衰竭。钢铁、造船业等战争的支柱工业生产和制造业急剧下降。国内,百业凋蔽。与前一年相比,飞机制造仅及其一半,钢铁生产仅及其四分之一……成年公民每天只能配给大米六两…。。市场上物资奇缺,物价飞涨,有些地方的工人起而罢工反战,怨骂天皇。日本政府年初提出的《国力之现状》承认:“民心对指导阶层之信任,渐有动摇之倾向”。就是现在,他们这个“大六人团”喝的也是粗茶。铃木看海军大臣米内阴沉着脸不吭声,便有意问了一句:“海相对此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米内:“我以首相之意为是。”丰田立刻说,“我也是。”
回忆到这里,草场将军已上楼来了,在铃木面前“啪!”地一个敬礼。
“请吧!”铃木首相挥手示意。他们相跟着进了书房,在榻榻米上对面盘坐。侍女送上清茶后轻步而退。
“真是对不起,只能用粗茶招待你。”首相很客气,端起茶杯,做出一个请茶的姿式。铃木在待人接物上,表面上总是客气的。
“作为下属,看到首相喝这样的茶,心里很难过。”草场遵命似地喝下一杯茶,在首相面前低下头,一副谢罪的姿式。
“草场将军!”首相立即转入正题,他挺直身姿,看着大本营科技课课长,脸上的神情凛然了,“我要你来,就是正式通知你,从即日起,你负贡的对美飘飞汽球炸弹一事停止!”
“啊!?”草场将军果然是闻言很吃惊,抬起头看着首相,眼镜片后透出的神情与其说是惊异,不如说是痛苦。草场当然不敢明确地表示反对,他只能含蓄地申辩:“如其这样,那么帝国还拿什么武器去回击对我日夜狂轰的美国人?”
“有!”铃木首相回答得很大声。他虽年高,但思维还不乏敏捷,他显然对草场将军这句诘问很不高兴。首相游愤地从和服的宽袍大袖里伸出一只瘦骨磷询的手挥舞着,加重语气,近乎咆哮道:“帝国仍然强大。我们还有350万军队,有1万架飞机,有3300艘特攻船舰……我们有一亿国民。为了天皇,我们可以'一亿玉碎'!我们有武士道精神,我们可以杀身成仁!”
“对不起首相。”草场没有想到自己一席话竟惹得首相大动肝火。他向首相深深鞠躬致歉后,便急切地、尽其可能详尽地报告了汽球炸弹年来在对美国,特别是对西部地区进行轰炸的成果对对美国造成的威胁。他希望首相收回成命。然而,首相表现得相当冷漠、固执。在草场将军声泪俱下地向他报告、请求时,首相是耐着性子听完的,却又双目微闭,如老僧入定。
“我不需要估计,我需要的是事实!我需要你拿出这段时间你们的汽球炸弹给美国造成毁损的事实根据。”草场将军的话完了,铃木首相一副长长的寿眉抖抖,睁开眼睛,看着草场,目光很冷。
“对不起,首相!”草场又赶紧解释,“因为中国军统局破译了我们的密码……我们现在对汽球炸弹驭炸美国的效果只能从美国人的报纸上去收集。”
“而现在美国人的报纸上对你说的汽球炸弹情况没有只字反映。”
“可能是美国人对我们进行了消息保密,封销了报纸上这方面的报道。”
“情报需要事实,排斥可能!”首相的声音又严厉了,带有教训意味:“美国是一个崇尚民主酌国家,他们不可能搞新闻封锁,你不要给自己凭空找根据。”
“但是,战争期间他们可能例外。”草场急了,硬顶一句。
“我比你了解美国!”首相厉声喝止了大本营科技长官的絮叨,霍地站起身来,手一挥,“执行吧,草场将军,这是核心内阁的决定!”这一声断喝,使草场如被雷击。啊,看来,连向来支持官己的米内和丰田也改变了主意,倒向了陆相他们。草场将军这就给首相深鞠一躬,缓缓直起身来,向外走去,陡然间像生了大病、抽了筋。
而这时首相背对着他,站得笔挺,面对窗子,草场将军知道,这会儿首相绝无容他再说半句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