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晴把手里的石子攥了一下,"喜欢,"他说,"比我以为的喜欢。"
"比你以为的?"
"我以为我会一直想着走,"林以晴说,"但这几天,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在这里是有时间限制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以晴自己也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预计到会说这句话,但说完了,也没想收回去,就让它这么飘在夜晚的海风里。
傅潮生坐在他旁边,他听见了,那句话在他心里落下来,落在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有一点重,有一点暖,混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滩上坐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来,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偶尔把这片海滩照得很亮,偶尔又暗下去。
"你三十一岁,"傅潮生忽然说,"你觉得你这辈子想要什么?"
林以晴抬起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傅潮生说,"你今天说,没有人羡慕你这个人。我就在想,那你自己羡慕自己吗。"
林以晴怔了一下,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
你自己羡慕自己吗。
"不太羡慕,"他说,"我这个人,认识我自己的时间不太够。"
"什么意思?"
"就是,"林以晴停了一下,"我三十一年里,有二十五年是在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读书,考试,进律所,做案子。剩下那几年,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还是惯性。"
傅潮生听着,没有打断他。
"来这里之前,"林以晴继续说,"我还记得同学问我,你还记得为什么要做律师吗。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但那个原因已经很远了,远到我不确定它还算不算真的。"
"什么原因?"
林以晴手里的石子捏紧了一下,"我有一个远房的舅舅,我小时候他被人骗了,打了很多年的官司,没有赢,最后一个人去世了。"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想,要是有个人帮他说话就好了。"
夜风又从海面上袭来,把这句话往远处带走了。
傅潮生没有说话,就是听着,然后过了一会儿,开口,"所以你来这里,帮那几户人家说话。"
"算是,"林以晴说,"也算是在找那个原因。"
"找到了吗?"
林以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石子攥了攥,"我在努力。"
他侧过脸来,看了傅潮生一眼,傅潮生正看着海,月光在他眼睛里有一点反光,很浅,但亮的。
"傅潮生。"
"怎么了,林以晴。"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里很美。”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傅潮生先把视线移开了,往海面上去,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明天见完陈伯,"他说,"如果顺利的话,晚上我还带你来这里。"
海浪又推上来,漫过沙滩,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把细沙带走了一点,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一会儿就消失了。
两个人在沙滩上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话,后来是傅潮生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往林以晴这边伸了一只手。
林以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站起来了。
傅潮生把他拉起来,手松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往摩托车那边走,沙子在脚下软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往沙滩上压,长的,挨着,一前一后地移动,一直走到沙滩边上,影子才消失在礁石的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