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店小二所说的“黄鼠狼子讨封”,正是一个被作为“不合格品”惨遭活埋,却又侥幸逃生的可怜人。许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经历,那人从泥泞中挣扎而出之时便已神志尽丧。癫狂的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像,一定要像,不像便是死!是以,他逢人便追,逢人便问,你瞧我像不像?你瞧我像不像!
这哪里是什么黄鼠狼讨封,无非是一个被逼疯了的替身,在死亡的恐惧中发出的哀哀恸哭罢了。
手腕一松,短铲顺势落在狼藉一片的土地上,精疲力竭的沈忘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要与秋夜的微风与虫鸣和在一处,若不是那阵没来由的心悸,沈忘也差点儿就将之忽略了。
他急欲转头,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砰——”
沈忘只觉后脑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随之那白光便如潮水退却,化作沉而又沉的黑暗。沈忘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跄了半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火折子自他指缝间滑落,跳跃的火舌在地上挣扎了数下,终究熄灭了。由火光撕裂的夜色重又合拢,将昏死在地上的沈忘以及那十数具形容可怖的尸身吞没殆尽。
***
“砰砰砰——”
清脆的砸门声响起,紧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放——”程陆斋把没说完的一个字咽了回去,迅速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受伤的腿,“你怎么不敲门啊!”
“我敲了啊!”唐珠儿晃动着满头乱七八糟的小辫子走了进来,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程陆斋的床沿上。
在她坐下去的瞬间,程陆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同伴奏一般。
自从他给唐珠儿讲了一晚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的故事后,唐珠儿便每晚必来,拦都拦不住。什么男女有别,礼仪大妨,在她这儿都不如一个响屁,实在是让程陆斋叫苦不迭。今日,他们留宿在城外的一家农户中,唐珠儿与农户家的小丫头颇为投缘。吃晚饭的时候,程陆斋眼瞧着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给对方编辫子,玩儿得不亦乐乎,他还只当今夜能躲个清静。孰料,唐珠儿这边玩完那边玩儿,倒是样样都没耽误。
正自想着,一双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挥舞了两下,耳畔传来唐珠儿焦急的催促:“接着讲啊,小泥人儿!那个方片糕为什么是坏人?我瞅着他挺好的啊!”
程陆斋咂摸了一下“方片糕”的咸淡,再次叹息道:“那叫方长庚,方长庚!”
“管他羹啊糕啊,都是好吃的嘛!”唐珠儿浑不在意,往空中抛出一粒花生米,一仰头,稳稳接住。
听着少女认真而有节奏的咀嚼声,程陆斋心思一动,开口道:“珠儿姑娘,你说,咱们算得上是朋友吗?”
“算啊,怎么不算?”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唐珠儿在随身携带的零食褡裢中摸了一把,一大把五香花生米就不容分说塞到了程陆斋手里,“这不,好吃的都分你了。”
程陆斋点点头:“那好,这些日子,你总听我讲,怎么不见你讲讲故事呢?”
唐珠儿歪着脑袋,伸出食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我看得还没你多哩!”
“谁让你讲他了……”程陆斋被唐珠儿逗笑了,“讲讲你们自己啊!华不注山入云深,长生观里聚奇人。道长不问凡尘事,专赴人间镇鬼神!”
程陆斋出口成章,像极了说书先生开场时的定场诗,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着案几打着节奏,听得唐珠儿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说得好!”唐珠儿最爱听故事,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能成为故事中的人物,当即脑子一热,应承道:“反正你同咱们现今也是一根线儿上的两只臭虫,同你讲讲倒也没什么,那我就从阿姊——”
眼瞧着唐珠儿又要开始漫无边际地自由发挥,程陆斋赶紧制止道:“诶,今日,客官我就想听听那刺客同晏魁首的渊源。”
“谁?”唐珠儿一歪脑袋,面露厌恶之色,“张夙星?”
“是啊,”程陆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笑话!我什么事儿不知道!你且听本姑娘慢慢道来!”
在这个星月沉沦的秋夜里,独自下得天寿山的小青驴,正背负着沈忘的嘱托奔驰在官道上;它的主人沈忘则被一人抬肩,一人抬脚,从地上架起来拖入了浓雾深处;而程陆斋则从唐珠儿的故事中推导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某些东西。
正所谓,人情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利锁名缰牵客梦,朝云暮雨锁乡关。路遥难测人心险,日久方知世味艰。若问此中真面目,且将冷眼看机关。【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集俗语竹枝词》以及现代评书定场诗的化用。
第135章竹间棋(十九)万历朝第一
一股芬烈异常的香气冲入鼻腔,将沈忘从沉寂的黑暗中猛地拖拽回来。沈忘眉头紧蹙,痛苦地睁开了眼睛。脑后的钝痛依然强烈,沈忘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这刚刚聚焦的世界。
头顶是低矮的石穹,身下是潮湿的泥地,他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
“沈大人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某听人说过,沈大人与柳仵作验尸查案时,常含苏合香丸以辟秽气,便特意备了一些,沈大人可还闻得惯?”
沈忘循声望去,只见暗室的角落里影影绰绰现出一人。那人闲适地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男子年纪极轻,尚不足弱冠之年,面容轻雅,眉目含春。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不见玉带修饰,却是气度俨然。男子身旁的小几上,一只精巧的铜熏炉正袅袅地吐着青烟,正是那苏合香的来源。
沈忘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别看那男子言语间以礼相待,这绳索却是绑缚得极紧,没有给沈忘留下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沈忘不急反笑,学着男子悠哉的语气回道:“楚王殿下这丸苏合香,想来是备了多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