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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按照柳七的要求算出来了,可霍子谦的手抖得却更厉害了。太大了,这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如何能确定沈忘的位置呢?

“是山,定是一座山。”柳七不容置疑地补充道。

“山……”霍子谦在那圆圈上飞快地点了数点,咬着下唇纠结道,“山也太多了……西山、香山、玉泉山、瓮山、卢师山、翠微山、天寿山……还有……”

“天寿山!”柳七眸光一亮,笃定道:“就是天寿山!”

她想起来了,沈忘临行之际曾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是圣上对定陵工期颇为挂记,有意择日驾临天寿山亲阅陵工。如此看来,定是天寿山无疑了!

她迅速解下身上的围裙,命令道:“霍兄,你留在衙署点齐人手,备好快马兵刃,我去一趟济南卫。”

闻言,霍子谦已经不仅仅是手抖了,更是双股战战不能停,他磕巴道:“柳仵作,你……你这是去借……借兵!?”

“没错,”已经走到门口的柳七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单凭衙署内的三四十名亲兵,怕是杯水车薪。霍兄,此番……恐是塌天祸事。”

***

晨光初现,沿着山脉的轮廓舒展蔓延开去,形成一道瑰丽璀璨的金边。朱华奎将目光从《资治通鉴》的书页间移开,望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日头。书页堪堪停在汉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起兵处。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在门槛外停住了。

“殿下。”

“嗯。”朱华奎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名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在离朱华奎三步远的地方端正跪好,复命道:“殿下,沈大人那边……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朱华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内侍伏低的脊背上,“说仔细些。”

“回殿下,沈大人他……不吵不闹,送去的饭食也照常用了,睡得也踏实,只是不肯开口。小的们轮番去劝,或是温言软语、或者威胁恫吓,沈大人却只当没听见。昨日小的斗胆多说了两句,说殿下极爱重他,是旁人所不能及。只要他肯点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内侍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究竟该如何表达,“可沈大人他……”

“他如何?”不知为何,只要事关沈忘,朱华奎就会忍不住地烦躁,沈忘就如同一枚烧在他心间的炭火,让他胸中憋闷,坐立难安,又不知如何将之浇熄。

“沈大人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的,便继续睡了。”

“嗤——”朱华奎竟是笑了,他阖起膝上的书卷,慢悠悠地踱到窗前。窗外炽烈的朝阳已经全然跃出山峦,将无限的光与热奉送予身下的大地,无私而骄矜。可惜,这般煌煌大日不可久看,只凝一眼,便觉视野中骤然晃动起斑斓残影,目眩神迷,不得不避其锋芒,收敛目光。“无愧无惧,坦荡如砥,不愧是话本中的‘探幽沈郎’……”

“可惜了。”隐约的笑意一闪即隐,朱华奎冷冷道。“既不肯入我彀中,便终为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便不可留了。待得七日期满,便送沈大人上路吧!”

内侍后背一颤,低低应道:“是,殿下。”

吩咐完这道决定沈忘命运的命令后,朱华奎径自转身,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道:“备马,去贤良寺。”

身后内侍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为了这一声令下,定陵中埋伏的奇兵可是等了月余了。而他们这帮人,也将以从龙之功,迅速取代这些老旧的“沈大人”“程大人”“易大人”,一跃而成为新帝的股肱之臣。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鹰巢拥趸都是绝不愿同沈忘分一杯羹的。所以,沈忘的“不愿”,正合众意。

而此时,睡得正香的沈忘如有所觉,忽地睁开双眸,目光炯炯地坐起身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亦或者,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在那张由济南府、京城贤良寺、天寿山所勾勒串联的画卷之上,四路人马正奔赴自己各自的命运。有人于密室之中潜龙待时;有人端坐于牛车之上,奔赴棋局的最终章;有人千里救君,一骑当先;有人率众而出,志得意满,自以为万事尽在掌中。有人应约,有人投死,有人围猎,有人驰援。只是不知这昭昭天明之下,究竟是谁家江山,又是何人天下。

作者有话说:

【1】同上一章一样,本章对真实的地理里程数(比如从天寿山到济南府绝非五六天可即,怎么也得十多日)、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为什么一定要做调整,一来是我数学很差(是霍子谦的反义词),算不明白;二来也是叙事需要,我认为朱华奎不可能有耐心等沈忘十多天,总不能让朱华奎真把沈大人噶了吧?希望比较喜欢考据的读者,尽可能忽略这个小小的改动,感恩!

第140章竹间棋(二十四)张夙星!你

卢沟驿距贤良寺不过二十里路,牛车走了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寺墙外那一片蓊郁的松柏。晏回勒马止步,打量着眼前这座规模宏巨的寺院。

贤良寺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其寺黄瓦覆顶,朱扉列峙,寺墙以青砖砌就,绵延数十丈,亭台俨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

“晏姑娘,就是这儿了。”楚庸当下从牛车上跳下来,牵着青墩儿的缰绳,拴在寺门旁的拴马桩上。刚欲说话,青墩儿抬头猛地扯了一下楚庸的袖子。楚庸会意,从随身带的褡裢中摸出一块草饼,塞进了青墩儿的嘴里。青墩儿这才松了口,允楚庸接着跟晏回汇报。

“昨日我来探问过了,周边的百姓都知道有一位姓沈的大人寓居在此,生得清俊儒雅,出入都会骑着一头青驴。”

“嗯。”晏回颔首,却并没有急着进去。贤良寺的寺门只留了一道缝隙,寺门半掩,不见香客,亦不见僧侣,安静得掉针可闻。

楚庸觉察出了晏回的谨慎之意,补充道:“我听山下一位老丈说,那沈大人有个雅号,叫‘庙祝郎君’。据说他每回入京,不居官驿,不住赐宅,偏生就爱住在这贤良寺里,倒像是这寺中的常住居士一般。因他生得好看,名声又颇大,引得京城不少闺秀小姐专程来寺中上香。也正因如此,这两日寺中闭门清修,不接外客了。”

晏回秀眉一扬,手已按在腰际的刀柄之上:“我进去看看,你们且在外面候着。”

“诶——”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反对。

“杀鸡焉用牛刀。”

回眸望去,范凌舟已经一掀帘从牛车上跳将下来,帘幕后露出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范凌舟拾步向晏回走来,他今日似是特意打扮过,细心梳拢好的发髻上多了一枚苍青色的竹簪。簪首绽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风流恣意,潇洒无匹。见晏回的目光凝在他的发簪上,范凌舟笑得愈发清爽,月白色的道袍飘飘摇摇地行至门前,还不忘回首冲晏回咧嘴一笑:“我去叫门,诸位稍歇。”

语毕,他便迈过门槛,身影没入门内那片沉沉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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