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陆斋垂眸看向抵在颈间的匕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范凌舟还在似笑非笑地催促着。
“我就是程陆斋!”程陆斋大声道,细白的面皮儿上浮上一层恼怒的薄红。
“好好好,就当你是。”范凌舟哄孩子般柔声道,“那你一个小小的陵工监,又是如何招惹上这般灭口的大祸呢?这帮人可不是善茬儿,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范凌舟用手在脖颈处一划,“——必死无疑。”
程陆斋垂下眼帘,年轻的面庞上呈现出一种愤怒、委屈、彷徨与无措交织的复杂神色。那种神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久到连范凌舟都有些不忍心了。这时,只见程陆斋狠狠一咬下唇,倏地抬起头来:“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足以塌天的秘密!”
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可他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回馈。范凌舟和晏回、唐珠儿对望了一眼,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就连程陆斋最为看好的大和尚戒通,也始终闭目打坐,面沉如水。仿佛他刚才说的并不是什么“塌天秘密”,而是“今晚咱们吃白菜吧”。
程陆斋在这种隐晦的笑意中感到一丝绝望。
一旁的唐珠儿觉得程陆斋调色盘一般的表情着实有趣,逗弄他道:“小泥人儿,不瞒你说,能和咱们打交道的人,哪个不知道一两个足以塌天的秘密啊!”
说完,她和范凌舟再也忍不住,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爷,小泥人儿,这两个暗含讥讽的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程陆斋的脸倏地红了,紧接着便又如浇筑了泥浆般白了下来,他长眉一拧,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程陆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继续道,“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济南府华不注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念到最后一句,程陆斋梗着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回,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身份。
情势陡转,众人面上的笑意散了,主动权的天平向程陆斋的方向倾斜。
晏回接住了程陆斋刺过来的目光,面色平静:“你识得我?”
程陆斋也是豁出去了,惧色尽散,倒颇有几分混不吝的架势:“我不仅识得你,还有你——”他指着范凌舟道,“——清水道人范凌舟”,颤抖的手指又挪向一边,“你,小班主唐珠儿”,紧接着又指向车外,“还有他,楚庸,我都识得!”
程陆斋又看向终于睁开眼睛的戒通,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不识得这位大师,并不记得观中有这号人物。”
方才,在众人对话时,范凌舟已经收了抵在程陆斋颈项上的匕首,此时,他的手已经又按在刀柄上,晏回目光一扫,缓缓摇了摇头,范凌舟只得作罢。却听晏回道:“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们,只待我们河畔歇马时爬上车?”
“非也!”程陆斋慌忙摆手,“那的确是天意!”
范凌舟气乐了,手腕一翻,寒光已现:“好好好,我这就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埋在土里好生养着,看看天意能不能让它长出芽,开出花!”
唐珠儿从未如此时一般,和范凌舟心意相通,同仇敌忾,也跟着嗷嗷叫着帮腔:“砍他砍他!让他不说实话!”
拦住二人的依旧是晏回。
程陆斋虽然嘴硬,但其实早已慌张得满头大汗,心中忐忑不定,可触及晏回的眼神,整个人却不可思议地镇定下来。面前的女子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她似乎缺少人类内心中固有的某些情感,是以无论什么言语,场景甚至剧变,都难以撼动她与生俱来的冷静。而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恐怕也是她能够统领一观奇人异士的法宝之一。
晏回看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脸,声音淡然:“我暂且信你的天意。”她微微倾身,拉近自己与程陆斋的距离,身躯形成的阴影自上而下将程陆斋全然罩住,极具压迫感。“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也该明白,长生观行事,自有其不容挑衅的规则。方才既然救你,我便不想杀你,但你须得原原本本告诉我,你所说的塌天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程陆斋知道,晏回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程陆斋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道:“他们……他们妄想——屠龙。”
作者有话说:
【1】: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蔡孚《打球篇》悬疑来了!!!!
第125章竹间棋(九)就算现在拉
程陆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腿用外裳盖住,似是格外在意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继续道:“我的确是陵工监所丞,上个月被派去天寿山督修定陵配殿。谁知,刚到了天寿山便不服水土,上吐下泻几欲不起,上头长官恐我污了陵寝气脉,便许我在山下工棚暂养三日。”
“谁料——”程陆斋说着,面上露出几分难掩的后怕之色,“三日后病愈入陵,我便觉出不对了。往日里相熟的陵官、匠作头竟被调换了个遍,满眼都是生面孔,言语间口音相异,见了我都斜着眼打量,半分没有同僚的和气。我心中起了疑,夜里便留了心眼儿,没敢睡沉。是夜霜寒露重,山风呼啸,冻得我两股战战,忽听得脚步声,我便赶紧藏到一处石碑后。天佑吾君,竟真被我听到那群乱臣贼子的密谈。”
“他们说——”程陆斋着实有几分说书的天分,气口儿和节奏都极好,语气声调抑扬顿挫,让人身临其境,勾得唐珠儿连连向前,恨不得凑到对方脸上去。
“说什么,说什么!你抓紧说啊!”唐珠儿催促道。
“他们说,下月圣驾将亲临天寿山巡视定陵工竣,届时便要在此动手弑君!事成之后,所有参与者皆为从龙之臣,底下人轰然应诺,我却骇得魂飞魄散。直到四更天他们才散了,我则趁机翻山逃出陵区,一路向南,遁入房山涞水之间,这才侥幸遇上诸位。”
“哦哟!”听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的唐珠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程陆斋紧绷的后背,“可以啊小泥人儿,我要是那皇帝老儿,好歹封你个宰相做做!”
程陆斋没有接茬儿,他心里知道这小丫头说话不顶事,算不得数,别说是做宰相,就是她许诺他做皇帝也没用,真正有用的——
他抬头看向晏回。
——是这个女子的应允。
出乎他意料的,晏回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打好了敌不动我不动的主意。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开了口:“虽然贫道不清楚,你从哪儿寻得的竹帖。可是,你不该找我们啊,你该找的是衙门。”
“唔,倒也是”,唐珠儿耳根子软,也随之点头道:“这是那皇帝老儿的家事,咱们帮不了你的,你自己个儿数数,我们才几个人啊,就算现在拉大旗造反,攻上定陵,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她扭头看向范凌舟,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
程陆斋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道:“非也非也,我一微末小吏,贸然跑去说有人要弑君,轻则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重则直接被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砍了脑袋。官场之上盘根错节,又如何辨别谁忠谁奸?倒是诸位行走江湖,不涉朝堂党争,手里又有真本事,方是此刻唯一能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