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珠儿得意地两手抱臂,一扬下颌:“反正我不嫌自己恶心,你说不说!”
“说说说……”范凌舟笑着叹了口气,那笑容散得极快,让唐珠儿都不由得可怜起他来,只听范凌舟道:“就是今日下午……我得了一壶桃花酿,劝温姑娘饮些,把温姑娘吓跑了,也开罪了西楼。我想着,熬些安神静心的粥给温姑娘赔罪,这样……西楼也就不恼了。”
“你明知道她不能喝酒!”唐珠儿一蹦三尺高,突然又想明白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你是故意的!?”
她伸手戳了戳范凌舟凸起的脊梁骨:“说真的,你虽然贪财嘴欠,长得还娘娘腔,平日里跟苍蝇带花儿似的,趾高气扬——”范凌舟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却听唐珠儿继续道,“——可说到底,你对观里的姊姊妹妹从来没有坏心。”
“所以,大狐狸,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呢?”
***
范凌舟抱着食盒站在海棠花下,等着时间久了,肩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海棠花,如同一座粉红色的“望妻石”。
对晏回实话实说,是唐珠儿给他出的主意。他知道那小丫头惯是个不靠谱的,下午听了他的解释,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能找谁商量呢,总不能找楚庸商量吧?
那还不如自己憋着呢……
心里腹诽了一句,范凌舟又觉得愧惭,毕竟今日是楚庸默默帮他清了海棠花树下的杂草,还贴心地铺了厚厚的毡布……他在心中的天平上比较了一下,还是把寡言却沉稳的楚庸排在了伶牙俐齿的唐珠儿前面。
正想着,廊下步来一人,正是晏回。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被那暖黄的烛光一映,让那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柔和,范凌舟看着,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西楼,这边!”他冲晏回挥动着手臂。
晏回望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珠儿说,你有话同我讲?”她轻轻拍掉肩上落的水珠,对范凌舟道。
范凌舟垂头看她,见对方眉梢舒展,不见半分愠色,悬了一日的心方才落回肚里。他连忙把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邀晏回在毡布上坐下,口中不迭道:“咱们吃着说,说着吃。”
晏回一挑眉,眸子里溢出笑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了盒盖,竟是一碟莹润剔透的樱桃煎。
颗颗樱桃被煎得半透明,薄如蝉翼的果皮泛着漂亮的琥珀色,如一粒粒凝脂红玉,静静卧在霁蓝釉描金瓷碟中。晚风拂过,数瓣浅粉近白的海棠花瓣落了下来,正巧落在碟边巧作点缀,雅致极了,倒是连老天都帮着范凌舟。
“这是按《山家清供》里的法子做的,”范凌舟用银箸挑起最饱满的一颗,送到晏回唇边,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嘚瑟,“山后老樱桃树的果子,得挑朝阳枝上颗颗带蒂的,用蜜腌了三日,再兑上去年窖的桂花酒慢煎,煎到樱桃皮起皱,蜜酒收得只剩一层亮浆,才算大功告成。折腾了好几日,才得了这么一盘——”范凌舟微微靠近,以手掩口,“我谁都没给。”
温热的呼吸吹在晏回的耳畔,微微有些痒。晏回颔首,张开嘴,任由范凌舟将那粒甜滋滋的樱桃煎送入她的口中。
双唇合拢,“噗”的一声,果肉爆开,甜香裹着酒香便充溢了整个口腔。晏回并不嗜甜,可即便如此,这樱桃煎也实在是美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抬眸看向他,眼里漾着笑意:“费心了。”
忙活了这么久,范凌舟盼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和这般浅浅一笑吗!当下眉开眼笑,正欲再锦上添花,却听晏回又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范凌舟的心一沉,犹豫半晌,终于轻声道:“西楼,你今日说得对,我……的确是防着温姑娘……可我绝无刁难之意,只是想让你们少说些话……”
他喉结颤了颤,小心瞟了晏回一眼,继续道:“温姑娘是个好人,她历尽苦楚,终得平静,是再好不过的事。可她现在日日伴你左右,口口声声说要带发修行,避世清修……我怕……”
“我怕……你与她相处久了,便也生了出世之心,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说得多了,范凌舟也有了破罐子破摔之意,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我承认我自私了,可是,如今你身负血海深仇,我尚能伴你左右,替你奔走查探,为你遮风挡雨;若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你也如她一般,寻个深山古观了此残生……那我,那我岂不是连见你一面的机缘都没有了!?”
“那韩清自是没有这种顾虑,他本就不是个东西,人还死了,自然无有挂碍……可我还活着呀!那到时候,这生离和死别又有什么区别?”
一语终了,范凌舟重重垂下头去,脸上满是颓丧。话才出口,他便后悔了,只觉自己说的这些废话好没意思,不仅没解释清什么,反倒更显出些许小人之心,只怕西楼听了,更要着恼。
——都怪珠儿。
范凌舟哭丧着脸想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范凌舟,既不是臭苍蝇,也不是大狐狸,而是一只委屈小狗。反正——都怪珠儿!珠儿:???????????有病吧你!
第97章眉间雪感情番外(三)你就是想饿
晏回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范凌舟垂落的发顶。
他的发丝细软顺滑,如同他的性格一般,松弛惫懒,得过且过。偌大一个长生观的魁首,他说让便让了;为自己挡箭命悬一线,晏回都急出了一头汗,他倒好,嘴上还笑呵呵地说着什么“亡命鸳鸯”。他永远都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混乱,口不择言。
偏偏唯有此事,他绝不肯让。
晏回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若说她全然没有察觉,那实在是自欺欺人了。可即便察觉了,她又能如何?走得越远,了解得越深,她越能明白自己所对抗之物的庞大黑暗,越能明白这也许本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