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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姐,既是收了你的竹帖,长生观便会管到底。”

始终侍立一旁的小医童走上前,递给温解忧一方帕子,道:“解忧姊姊,帕子里有一丸药,含了压在舌底,不多时头昏乏力的症状便会好许多。”

温解忧柔顺接过,三日来她佯作癔症发作,日夜闹腾不休,水米不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含了药丸。那药丸甜滋滋的,借由口腔分泌的津液化开,通至四肢百骸,让温解忧自觉有了些力气。

她感激地向小医童望去,只见对方也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看着她,正是女扮男装的唐珠儿。

晏回又待了片刻,见温解忧拭了泪,脸色也逐渐红润,方开口道:“温小姐,现在四下无人,你便将那日的遭遇细细说与我听,不可有遗漏掩藏。”

温解忧点了点头,这三日来,她早已将那日的情形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虽然每次回想,都汗流浃背,惊恐异常,但她还是依照晏回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起所有细节。

“那日傍晚,我因婚事与母亲置气,正蜷在榻上出神,忽听得窗棂响动。我还以为是风把窗扇吹开了,正欲唤青黛来关窗,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温解忧蹙着眉,认真描摹着记忆中的气味,“在雨水里沤烂的花,又酸又浊,偏又带着一丝甜,闻之便头晕目眩。我当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根本来不及呼救,便被那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挣扎了数下便没了神识。等我再醒来,便已躺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丢人现眼,任人羞辱……”

温解忧又想起了那日的窘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沁出汗来。

晏回轻轻按住她颤抖不停的手,引导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以前可曾闻过?”

温解忧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只是觉得怪……”

晏回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棂旁,俯身去查看雕花窗扇的缝隙处。唐珠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好奇地低头看去。

这是官宦人家常见的步步锦棂格窗,因横竖棂条交错如织,寓意“步步锦绣”而得名。温解忧卧房的窗扇是支摘窗,下半扇糊着厚实的高丽纸,上半扇可向上支起通风采光。

“珠儿,你看。”晏回压低声音,侧身示意唐珠儿细瞧,“这里的木质拨栓虽已归位,栓孔边缘还是留下了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这是薄刃顺着栓缝轻轻挑开的痕迹,江湖上称为‘巧拨手’。这贼子力道相当精准,连栓身都未晃动分毫,怕是有个三五年的功夫。”

唐珠儿扫量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啥了不起啊,就这手段,连我一半儿都不如呢!”

晏回没接茬,她了解唐珠儿的性格,一贯的天老大她老二,脾气上来了老大也不认的主儿。当下只是笑笑,又仰头望向檐下。

“再看檐下瓦面平整,没有踩踏过的泥印或碎痕,说明那人并非从屋顶跃下,而是借着西院老玉兰的枝桠,直接掠至窗畔……轻功亦是不错。”

温解忧撑着身子坐起,顺着晏回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窗外玉兰枝桠斜斜探至窗沿,枝桠粗壮,恰好能容一人落脚。

“手段、身法、迷药环环相扣,又偏生把你丢在朱雀大街,坏你名节……”晏回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笃定道:“温小姐,只怕这贼子所图甚大,绝非温香软玉这么简单。”

闻言,温解忧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睑,嘴唇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晏回微微一笑,缓步踱到床边,柔声道:“温小姐,你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哎,我也想有个晏回姊姊,将我管到底TAT

第80章锦帐贼(四)男子无能,

温解忧雪白的贝齿紧紧扣在下唇上,似乎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唐珠儿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眼珠儿一转,竟是笑了:“看来,解忧姊姊是小瞧了我们的手段。实话告诉姊姊,在你发癔症的三天里,我们也没闲着,捎带手给某家的姨娘啊,某某家的小姐啊,某某某家的老太太啊瞧了点儿小病,也打听到了些隐秘。”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直到温解忧终于抬眼看来,才慢悠悠地抛出重磅消息:“被那贼人掳走的,可不止姊姊你一个。据我们所知,至少还有五家的姑娘遭了殃。”

温解忧的脸色惨白:“当……当真有五人?”

“绝无虚言。”晏回笃定道。“这些姑娘,对外只说是染病静养,或是悄悄退了婚事,或是送至城外庄子里躲着,严令下人封口,再凭父母家官场的人脉压下市井流言,这些事便如石沉深潭,难起波澜。”

“温小姐方才听闻此事,问的是‘当真有五人’,而非‘竟然还有别人’,可见你心中虽有震惊,却仅惊于其数之多,未讶于其实。所以,你早已知晓那贼子并非仅仅掳掠了你一人,对吧?”

晏回微微抬眸,眼瞧着晃动在温解忧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坠了下来。

“那温小姐想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呢?”晏回将目光移向拔步床内侧的帐钩。甫一入闺房之时,她便闻到了一股清雅的甜香,原来是来自这里。

只见帐钩上悬挂着一个兰菊同芳的绣囊,绣囊的兰草乃是苏绣滚针,针脚细密如发丝;菊花却是鲁绣戗针,色彩浓烈如火。两种针法出自南北不同流派,却在这绣囊上呈现得浑然天成。细细观之,绣线之中竟浑有两种不同的发丝,手法精妙,令人叹为观止。闺阁之中,只有金兰之好的密友才会合绣信物,温解忧的“隐忧”已然呼之欲出。

晏回微微一笑,叹道:“我想,是为了护着那位同病相怜的姑娘吧!”

闻言,温解忧始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可那难以遏制的抽噎声还是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是……是山君……我不能毁了她……”她浑身颤抖,连身下的拔步床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山君尚未婚配,她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被人知晓遭此劫难,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那……那岂不是落得和我一般下场……”

“再者说,山君她不一样!”唐珠儿和晏回闻言,都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位柔弱的温家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流露出名为“愤怒”的情绪。“我被掳走后便昏死过去,其间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记得……说我丢人现眼,败坏门风,我便认了……可是山君,山君是凭着自己本事逃出来的,我不能……不能让她任人践踏……”

晏回垂眸,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温解忧。阳光透过她雪白的中衣,隐隐勾勒出她身体的弧度,肩胛骨高高耸起,如同被折断的鸟儿的翅羽。

“无论是山君,还是温小姐你,都不该任人践踏。”晏回轻声道。她探出手,轻轻拍了拍此刻还跪在床沿边,撅着屁股抻着脖子,正嗅着香囊的唐珠儿的脑袋。

“走吧,我们去见见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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