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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4页)

好事者拍了拍外县人的胳膊,眉飞色舞道:“您可真有眼光!这位赵大郎可是上届聒聒儿擂的头名状元!去年他那只‘铁头青’,那可是威风八面,连赢了十八场!不过今年——”好事者故意顿了顿,神秘兮兮道,“他碰着硬茬了!”

外县人更好奇了:“嚯——那位又是?”

“说曹操曹操到!您瞧!”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如同被鱼鳍划开的水波一般,骤然向两旁分散开,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从人堆中挤过,慢悠悠地向着擂台的方向走来,正是戒通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得颇为局促的僧袍,丑陋骇人的疤脸被寒风扑得发红,令人莫敢直视。早已静候多时的赵大郎,起身迎了上去。

“戒通师傅!”赵大郎笑着一礼。

“赵……赵施主。”戒通和尚动作端端正正,嘴里说的却是嘟嘟囔囔,让人听不真切。

究竟是卫冕擂主,赵大郎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倨傲:“戒通师傅已有五年未登此擂了,我听闻戒通师傅迷上了饲育聒聒之术,可是当真?”戒通嘴巴嗫嚅了数下,正欲回答,赵大郎却打断道,“诶——戒通师傅不必急着反驳,这人为饲育之物,终究不如天生天养的聒聒儿灵性十足,失了山野间的悍烈之气,只可玩赏,哪能登擂?您说是吧?”

戒通嘴笨,嗯嗯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大郎哈哈大笑,拍着戒通的肩膀,道:“戒通师傅莫急,不打擂,凑趣也无妨啊!”

戒通脸上的疤痕都涨红了,总算憋出一句:“不……不凑趣……贫僧……贫僧……赢……来赢!”

赵大郎的目光扫过戒通手中的聒聒葫芦,大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下了喉咙里差点儿蹦出来的嗤笑声。那能算是聒聒葫芦吗?无非是个竹编的小笼!戒通还在结巴地絮叨着能赢,一边伸出手,让赵大郎看自己小笼中的鸣虫。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戒通和尚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是水月寺收养的孤儿,年少时更是因一场高烧把脑袋烧糊涂了。平素不记事儿不说,一句囫囵话也要磕磕绊绊半天才能挤出来。赵大郎也知道,拿傻和尚取乐会在众人面前丢份儿,当下也只得忍了笑,凑上前看戒通和尚竹笼里的聒聒儿。

孰料,赵大郎的目光刚落进竹笼,便再也拔不出来——只见那笼中竹枝上,竟卧着一只霁蓝天青色的聒聒儿!

它体型比寻常聒聒壮硕半分,背甲圆厚如覆一层凝润的天青釉,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宝光;两对银白长须足有寸余,左探右扫,遇风不晃,遇影便停,透着十足的机警与灵动。敛着的双翅如裁下的蓝缎,翅脉清晰,翅型厚长,好一只俊俏虫儿!

赵大郎心中暗赞了一声,自家的蓝将军也是生长于鲁北的蓝绿聒聒,颜色已是少见,可像戒通和尚竹笼中的天蓝聒聒那更称得上万里挑一了。

不过,聒聒擂赛得从来都不是品相,而是聒聒的鸣响。若是叫不出好音儿,便是再俊俏又有什么用处?这可是养聒聒,不是买瓷器。

赵大郎又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放狠话道:“戒通师傅,咱们擂台上见真章!”

此次聒聒擂的赛正乃是曾在宫中虫房——促织局中伺候的王公公,号称“辨鸣识虫,天下无二”。只见案角陶炉早插好了一炷线香,王公公用火折子点着,朗声道:“三般评准,诸位听真!其一,香焚过半,虫鸣不辍者,方得进阶;其二,鸣声清越如弦、沉洪如钟者,方得进阶;其三,若有络纬【2】,鸣如玉笙,清韵顿挫,可直入头彩候选之列!”

赛正王公公手捏一杆铜嘴旱烟,“当——”地一声敲在青石板案上,沉声道:“汜水县聒聒儿擂,今番开擂!”

话音才落,广场上百虫齐鸣,如百面小鼓同时擂响,瞬间席卷了汜水县聒聒儿擂的每一处角落。

先是案前数个葫芦里的络纬率先振翅,紧接着四周葫芦里的聒聒儿次第响应,有的沉洪,有的清亮,有的高亢,有的短促,引得围观人群喝彩声不断。

以赛正王公公为首的数名老者,绕场而行,寻找能入得他们耳的精品络纬。

赵大郎的莲纹葫芦里,蓝将军正振翅长鸣,声音清亮如银线穿空,引得周围人低声叫好。赵大郎心中暗喜,不由得偷偷瞧了一眼擂台东侧的戒通和尚,正瞧见一位校判老者踱步到戒通面前,正一脸惊异地瞧着他破烂竹笼中的天蓝聒聒。

赵大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侧耳细听。只闻那天蓝聒聒叫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感。初时如细泉叮咚,叫至后来竟透出沉钟般的厚重,混在喧闹里,如同石子投进湖面,引得涟漪纷纷,格外扎耳。

赵大郎一咬后槽牙,冲着自己的蓝将军低声道:“爹爹的好儿!给爹爹叫出声势来!”

一炷香燃了约莫两刻钟,烟线渐短,不少聒聒儿已叫得声嘶力竭,声势渐熄。赵大郎的蓝将军还在叫,只是声音弱了些;戒通和尚的天蓝聒聒儿却依旧沉稳,不疾不徐。

此时,赛正王公公熄了烟袋锅子,开始绕场而行。

每到一只还叫的虫儿跟前,王公公便侧耳听片刻,时而微笑颔首,时而摇头叹息。走到赵大郎面前时,他眯着眼听了三息,道:“嗯——虫鸣清亮有力,佳品。”

赵大郎松了口气,眸光追在王公公背上,看他抬步向戒通走去。

戒通和尚此时满脸涨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恐扰了赛正辨音。只见王公公倾身侧耳,眸光一亮,咂摸了半晌,点评道:“奇哉,线香燃过半炷,诸虫皆声竭气衰,此虫独振翅不疲,其鸣如棉槌叩铜磬,余韵悠长,便是在宫里也是数载难遇之珍品,老夫认为——”

话才到一半,王公公却突然顿住,直起身子蹙着眉,向西南角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1】聒聒儿:即蝈蝈古称。【2】络纬:极品蝈蝈的古称本章借鉴书籍《帝京景物略》

第64章无尽灯(六)那……那道

王公公如同被线绳拉扯着一般,瞪着眼,佝着背,直愣愣地奔着擂台西南角去了。西南角的虫鸣渐息,唯有一只虫儿还在振翅高歌。

说来也怪,这聒聒声并不刺耳,却能将满场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它的鸣叫既非蓝将军的高亢,又不仅仅是戒通和尚天蓝聒聒的余韵悠长,而是一种渐次铺展开来的旋律。既像春雨敲打着新绷的鼓面般清脆悦耳,又如雾气中忽闻暮鼓晨钟般动魄惊心,时而如流泉击石,脆生生撞得人耳鼓发麻;时而如鸾鸟和鸣,柔婉中带着金石之韵。那动人的聒聒儿鸣叫,似乎不仅仅是响彻在耳畔,更似在心头隐隐震颤。

王公公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垫儿上再普通不过的聒聒葫芦,无意识地吞咽了两口唾液:“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便是在促织局也未曾听过这等仙音!”

他急切地四下扫量了数圈:“此虫何人所饲?!还请高士出来一见!”

此时,原本远远看着的戒通大和尚和赵大郎也围了上来,倾着身,探着头,眨巴着眼,死盯着葫芦里被王公公捧为仙乐的聒聒儿。赵大郎尚能保持冷静,戒通和尚却是一脸惨白,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儿来,眼眶也随之红了。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关注可怜巴巴的戒通和尚,因为那位即将赢得擂主的“高士”已然排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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