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则记头功;事败,则一身担罪,休教祸延族人!时辰到,请香——”
请香的仪式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开始又结束,薛承宗从高举的铜托盘中接过神签筒。他挺直瘦削的脊背,余光扫过堂下垂首的族人。
“薛氏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比往日前洪亮了几分,头风的隐痛被一种掌控感压了下去,“今日再请神签,非为私怨,乃为薛氏千亩良田之存续——”他顿了顿,攥紧签筒的手微微用力,竹签相撞的“咔啦”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若有族人为私利阻挠,便是与祖宗为敌!”
随着掷地有声的话音将落,他手腕猛地一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倾斜的签筒攫住,就连双眸迷迷瞪瞪的薛世茂此刻也微微张大了嘴巴,抻长了脖子望过来。众人之中,唯有手持签筒的薛承宗面上平静如水,对于即将抽取出来的结果,他早已心中有数,只待竹签落地的那一刻。
“刷——”一支竹签破筒而出,在万众瞩目下直挺挺坠地。
薛承宗弯下腰,将竹签捡了起来。
“今次神签落地,列祖列宗所简者——”
薛承宗突然顿住了。
瞳孔倏地骤缩,薛承宗不可置信地盯着竹签上的文字。那朱笔写就的字迹分外清晰,如同一个嘲弄的笑脸。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薛承宗声音低沉得宛如梦呓。
“大哥,祖宗择选的是谁啊?”三弟薛承文的声音悠悠飘来。
薛承宗心思急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签筒甩出的竹签可以是任何人,但独独不会是他自己。而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就眼睁睁在他的面前发生了,那只能是——
“这签是假的!定是你们动了手脚——”薛承宗死死攥住那根竹签,目光扫过薛承业,扫过薛世茂,最后死死钉在薛承文身上:“老三!是你!你早就和那姓晏的勾结了,是不是!”
“欸,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薛承业踏前一步,打起了圆场,“你先别着急攀咬,族中老少爷们儿都瞧着呢,你至少得让我们知道选出的是谁吧!”
薛承业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朝着薛承宗靠近。此刻,薛承宗一门心思盯着薛承文,全然没有料到薛承业的偷袭,只一个转念,竹签就被薛承业抢到手里。
“总不至于是世茂吧!”薛承业一边说,一边反转竹签,看向其上的朱笔红字,“是——是大哥你!”
作者有话说:
事成,则记头功;事败,则一身担罪,休教祸延族人。——这才是神签又称为“生死签”的真正原由,那可是真的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一族兴旺的!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有不少有记载的宗族,都是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牺牲个人利益甚至生命,来换取一个家族的兴旺绵长,这也是“生死签”一卷创作的初衷。
第32章生死签(十五)还不待薛世
最后几个字,薛承业几乎是喊出来的,便是站在最后排的小辈儿都能听得真切。
“什么?”薛世茂也怔住了,虽然心里知道请签之事,在场人人有份,可他说什么也没想到,这次请签竟然就“请”到了爹的头上。
堂下一片哗然,薛承宗老脸一沉,恶狠狠地瞪着满脸无辜的薛承业:“老二,你也不必枉做好人,这事你定然也出了力!”
“不是,这也能赖到我头上?”薛承业被气笑了,“众目睽睽之下,这签筒我碰都没碰过!再说了,签筒究竟存放于何处,也一直是薛氏的当家人才能知晓,大哥一直大权在握,何曾将存放地告予过旁人!”
“便是做手脚,那也是大哥你!”薛承业反将一军,怄得薛承宗面白如纸。
“二哥,你说错了,做手脚的定然不是大哥。”始终冷眼旁观的薛承文开口了,方才薛承宗指摘于他,他不曾辩驳,此番薛承宗成了众矢之的,他反倒帮腔,这一下,众人莫不对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薛承文刮目相看。
“瞧瞧,三叔这格局,大的咧!”
“就是!你们倒是不知,三叔前些日子喜得的麟儿,可是素佛陀呢!”
“啥?什么叫素佛陀啊?”
“就是自打生下来便吃素,一点儿荤腥都不沾,我听说,那孩子自娘胎里便打坐了!”
“哎哟——三叔是能成大事儿的人啊!”
堂下的嘈嘈切切在薛承宗听来如同蚊鸣,他强撑着疼跳不已的头,看向一旁面容温和,隐然含笑的薛承文。
“若是大哥动的手脚,又怎么会将自己推至险境呢?既然竹签选出的人是大哥,那便是祖宗作证了大哥的清白。大哥,您说是吗?”
薛承文声音柔婉,如同女子,字字句句隐含诱导之意,让薛承宗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可是——”薛承文音色倏然拔高,带着昭示天下的意味,“即便大哥再清白,也非是您推诿的理由。”
“既然列祖列宗择选得您,那您——就得当仁不让!”
薛承宗陡然一惊,颤巍巍地指向薛承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