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绳索陡然松懈,鲁秉添直挺挺栽了下去!他只觉心脏冲入喉管之中,随着当夜的酒气和酸水,差点儿一口呕出来!落到一半,魂儿已经吓飞天外,绳索却又稳稳地将他停在半空。这一下子,眼泪鼻涕齐齐淌了下来,鲁秉添好不狼狈。
坐在井沿上的唐珠儿咯咯笑起来,晏回的声音却压过了对方的笑声,悠悠传来:“你是指这个吗?”
鲁秉添眼含热泪向上望去,只见晏回正用两指夹着一封信,冲他晃了晃。
“可惜哦,那鸽子还没飞出鲁府,就被我晏回姊姊用石子打下来了。不过你放心,那小鸽子就是摔下来的时候翅膀扭了一下,用不了几日,便能养好了。”唐珠儿笑眯眯道。
鲁秉添哪有心情关心鸽子,闻听自己亲笔求援的信被中途拦截,瞳孔猛然一缩,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没了干爹的倚仗,他现在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紧拔高声线道:“这事儿……不能赖我!是……是我娘!她早年丧夫,守着鲁家不容易,说要保住血脉就得去母留子,我……我可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大孝子,不能……不能违逆她!”
“哦呦,大孝子——”唐珠儿学着鲁秉添的样子,怪模怪样地说着,一边冲晏回眨了眨眼。晏回冷冰冰的脸上漾起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纹,只是一瞬,便散了去。
“我只是按照娘……额不,邵氏的意思,将她害死的妾室背下盐井罢了……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那盐井中女子的尸身呢!”楚庸急于寻得妹妹的尸身,着急问道。
“我真不知道,许是我娘怕晦气,趁夜搬去乱葬岗了——”鲁秉添嗫嚅道。
“你是说,你娘一个六旬老妇,能半夜爬下井,搬着尸体去乱葬岗!?”楚庸厉声道。
“那……那说不定是崔氏帮的她呢!对对——就是崔氏,一定是她!”鲁秉添像一只慌不择路的狍子,急急恳恳地向晏回瞅去,“晏回姑娘,你知道我的,有贼心没贼胆,我鲁某人待你可不薄啊!”
闻言,晏回垂眸看向他,从颠倒的视野中,鲁秉添只觉那女子的双眸黑黢黢的,仿佛藏着无人能触及的深渊。“哦?那既然如此,我便赏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晏回微微一抬手,向着盐井的东方指去:“世人皆道,鲁府靠盐井起家,却不知鲁府中的盐井有两口,一明一暗,是为双生盐井。一口在院中,用来制卤;一口在庙下,用来杀生。鲁秉添,现在你和你的母亲邵氏,就分别困于两口井之中。你仔细闻闻,闻到什么了?”
鲁秉添立刻抽动鼻翼,嗅闻起来。只觉潮湿的盐气里裹着浓重的硫黄与油腥——像极了年节里孩童放的爆竹,炸开前那股子呛人的引信味。方才他太过紧张,竟是没有注意!
“火药?”他声音发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们……你们要炸井?”
“嗯嗯——”唐珠儿晃了晃指尖,摇头道,“说错咯,不是火药,是火油。只要我把火折子往井壁一送——砰!”唐珠儿夸张地睁大了眼睛,笑得明媚,“火油遇火就着,盐硝遇热就炸,到时候别说命了,连骨头渣滓都找不到了呢!”
鲁秉添身子一颤,一股热流顺着双股流淌下来,沥沥拉拉顺着脖颈滑过脸颊,最终坠入盐井的深处,腾起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唐珠儿厌恶地倒退一步,紧紧捂住口鼻。楚庸面色惨白,唯独眸光如鬼火,灼灼盯着鲁秉添。
鲁秉添被唐珠儿吓得尿了裤子,可一道灵光却冲入脑海,他强弓起身子,大声对晏回道:“晏姑娘!等等,晏姑娘!你不是说要赏我一个活命的机会吗!求求你,晏姑娘!”
“没错,你待我不薄,我自然是要给你一个机会的。”晏回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双生盐井,一井生,一井死,孰生孰死,你自己来做个抉择吧!”
鲁秉添不由得怔住了。
三岁那年,他因为偷吃了佛堂的贡品,被父亲罚跪,是母亲冒雨给他送来了糕点,陪他在佛堂跪了一夜。
二十二岁那年,他看上了傅氏女子,是母亲定了崔玉容,生生拆散了他们这对儿鸳鸯。“我这糊涂儿子,崔家祖上可出过状元,你是要女子还是面子?”母亲用烟杆轻轻敲着他的额头,就这样给他定了终身。
三十二岁那年,他因失手杀了妾室晚娘,跪在母亲房中瑟瑟发抖,涕泗横流时,亦是母亲拍着他的肩膀,替他拿了主意:“你是鲁家的种,可不能心软。抬起头来,盐娘娘可瞧着呢!”
……
而如今,母亲却成了他最后的筹码。
“我……”鲁秉添的喉结滚动,冷汗顺着脸颊冲入眼睛,煞得他生疼。“我……为了鲁家……我选……去母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