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容奋力攥紧手中的锦帕,无意识地大口吞吐着空气。想要什么……她似乎总在追问别人想要什么。母亲想要一所能够奉养她终老的大宅子;幼弟想要同姐夫一样功成名就,成为人上人;自己的夫君想要一个佛口蛇心,与他同流合污的大夫人;邵老夫人想要一个陪伴在自家儿子身边,却又无法夺走他的心的奴隶;鲁府上上下下想要一个永远神秘,高高在上,给宅院带来兴旺的盐娘娘……
而她呢?她自己呢?她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这困住我的一切,灰飞烟灭。
迷惘与踯躅逐渐从崔玉容的眸色中褪去,取而代之地,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抬起头,缓缓张开了口。
***
这一切的开始,始于一场意外,那个名为晚娘的妾室死了。
鲁秉添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邵老夫人的房里,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第二日的夜里,她看见鲁秉添的身影从东跨院儿跌出来,肩头压着个硬挺挺的东西,直往宅子的西北边去了。
她不知怎地,着了魔似的悄悄跟了去,看见鲁秉添正费力地将那肩头的东西往井口上搬。那是一口废弃的盐井,早年间卤水煮干了,井壁结着层白花花的盐霜,已经无人看顾多年了。
崔玉容只顾着望看,却没有注意脚下,冷不防踩到一个浑圆的物件,脚底一滑,哎哟一声摔扑在地上。借着隐晦不安的月光一照,竟然是一枚东珠。那东珠她记得,是鲁秉添和妾室晚娘尚你侬我侬时赏给她的,正圆的完美形制,珠底泛着柔软的淡紫光晕。
崔玉容目眦欲裂,难道——方才被鲁秉添抛下去的……是晚娘!?
正惊恐之时,崔玉容只觉一抹浓重的暗影侵染了过来,将她登头盖脸罩住。崔玉容惶惶抬头,正对上鲁秉添惨笑着的脸。
“夫人……都看见了?”他的嗓音阴恻恻的,让崔玉容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我……妾身……”崔玉容哆嗦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鲁秉添直起身子,施施然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盐晶,又猛地折下身,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盯着崔玉容的脸,抬起食指,缓缓道:“嘘——”
崔玉容瘫在地上,喉咙里腥甜翻涌。她如何不懂鲁秉添那声“嘘”后隐藏的意思,那是让她用沉默换自己和自己一家子的性命。
那夜之后,崔玉容生了一场大病,而镇子上则渐渐流传起了盐娘娘的传说。先是卖菜的王婶子说,夜里看见白衣女子抱着婴孩在井边哭;再是药铺的陈大夫说,有个产妇梦见盐娘娘托梦,说“不配为母者当去”。传说甚嚣尘上,最终竟言之凿凿地成了真。
崔玉容知道,这是鲁秉添买通了人,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蜷在被窝里,日日夜夜地数着腕间的佛珠,昏天黑地。
与崔玉容的惊惧交加不同,邵老夫人却像捡了金元宝似的高兴。她命人在盐井上方盖了座价值连城的小庙,将数以千万计的贝壳打碎,融混在泥浆之中,再烧制成砖,最终垒建成庙,在太阳下晃得人眼晕。
老夫人每日清晨去上香,回来时嘴角都挂着笑,她说盐娘娘保佑着鲁氏一族,锦衣玉食,可享万世太平。
后来的妾室们,倒像约好了似的。子衿有了身子才三个月,鲁秉添就嫌她说话吵;春露的肚子刚显怀,他又说她走路没规矩……崔玉容在廊下看着,她们以安胎为由被请进娘娘庙,便再也没有出来。而她,则要在鲁秉添的逼迫下,下到废弃的盐井之中,抱走她们刚刚诞下的孩子。
每一个夜晚,她都能听到那声阴恻恻的“嘘”,如芒刺背,如影随形。
盐娘娘,这个由鲁秉添和邵老夫人塑造出来的邪神,似乎真的躲藏在可怖的小庙里,让这母子俩过上了顺风顺水的日子。鲁秉添有了完美的理由频繁更换妾室,也不必用金银打发;邵老夫人守住了她儿子的心,亦守住了鲁府偌大的家业不被别有用心的妾室占据。
而被困在盐井之下的,似乎只有无法安眠的崔玉容,和那些日夜哭泣的妾室们的冤魂。
而楚怜,则是击垮崔玉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是那般温柔澄净的女子,丝毫没有尊卑有别的疏离,时不时地钻到她冷清的卧房里陪她聊天。崔玉容下意识地疏远着她,绷着嘴角,冷着脸,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楚怜却一概喏喏地受了,更小心翼翼地亲近着她。
“这院儿里只有妾身和姊姊两个苦命女子,与姊姊隔得近些,便不觉得怕了。”
她的心终究是肉做的,冷不防,便软了。
她还记得那日,她与楚怜在廊下坐着,楚怜携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轻声道:“妾身自小是兄长带大的,做梦都想有个姊姊。妾身运气好,虽没嫁个如意郎君,却在府里遇到了姊姊。玉容姊姊若是不嫌弃,就给妾身的孩子取个乳名吧!”
崔玉容只觉一柄利刃当胸穿过,半晌没透过气来,她最怕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