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笼小院,月照孤窗。
晏回躺在床榻上,合拢双眸,静静感受着窗外流泻而入的月色,在薄薄的眼皮上破碎又聚合。邵老夫人果然听从了范凌舟的“劝告”,命人撤了她浣衣的活计,崔氏面前也不许她伺候了,只是给她“升”了个“静养”的虚衔,实则用两个粗使婆子守着院门,将她看得死死的。
一切事情都在计划中进行着,晏回也乐得清闲,少了那鲁秉添时不时地骚扰,日子倒也自在。
突然,眼皮上笼着的月色无预兆地颤了颤,晏回警惕心起,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
屋外,传来人踮着脚走路的轻响。
“晏姑娘,你还醒着吗?”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晏回还是立刻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小顺子。
她没有答话,静静地凝神细听。
小顺子见屋里头没有声响,迟疑了一阵儿,又低声道:“大夫人今日去佛堂抄经,没带梅兰竹菊……你若醒着,便去见见夫人吧!”
挂在门上的锁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漏出一道细长的门缝,苍白的月色透了进来,小顺子的身影却已然找不见了。
晏回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毛,这倒是完全在她计划外的事件了。
没带梅兰竹菊,这不就是暗示她,大夫人正孤身在佛堂中候着她吗?
晏回心中暗道,既然对方诚心相邀,又岂有不见之理。
她姿态坦然地站起身,推开院门,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
佛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火。崔氏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供桌上的烛火被风掀得晃了晃,让她投在墙上的影子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夫人,您寻婢子?”晏回柔柔施了一礼。
崔氏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佛珠攥得更紧了。那串檀木珠子被她盘得油亮,随着指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今晚,你便走罢。”崔氏冷冷道,“褡裢已经替你备好了,卖身契就在里面,小顺子在角楼外替你雇好了马车,不要再耽搁了。”
崔玉容的语气极冷极硬,话锋颇疾,似乎生怕晏回打断她的话头一般。
晏回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探询地望着那僵硬挺直的脊背,半晌竟是笑了。
这一声轻笑,在四下无人的佛堂中格外刺耳,也彻底激怒了崔玉容。大夫人倏地转过身,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死死盯着晏回的脸:“你当我与你玩笑!?你可知你死期将至!”
“明日巳时三刻,老夫人要请道士来府里捉你,我听说,那道士厉害得紧,只怕拂尘一挥便能让你形神俱灭。”崔玉容银牙紧咬,一字一顿道,“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莫要不识好歹,枉送了卿卿性命。”
晏回看着面前的女子神色狰狞地低语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燎原的怒火和无法遏制的厌恶。没错,厌恶,那是崔玉容对自己本身的厌恶。
“这么说来,大夫人是信了?”晏回温声道。
崔氏被问得一怔,灼烧喉咙的怒意被强行吞了下去。
“既然信了,那为何夫人不怕我?”晏回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弱柳扶风的苍白柔质,唯余灼灼锋锐。“你就不怕我从了因果,伤你性命吗?”
崔玉容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双眸缓缓垂了下去,指尖的佛珠又一次转动起来,面容一片平静,“这世上哪有什么因果,若是真的有——”她的声音低得恍若蚊鸣,“我死又有何辜……”
“可是你……没有必要……”
崔玉容本已经对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期待了,她不在意鲁秉添再添几房美妾,不在意鲁府再多几个孩童,甚至不在意时间的轮转,因果的循环。人,不就是那样一件物什,放在哪里都得过着那样无望的日子。
早已没有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会哭会笑的人了……
可是,那个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