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深吸一口气,挽起一个恬静到让人不忍苛责的笑,端着新泡好的茶水,走进了夫人崔氏的房间。
入得鲁府不过两日,晏回只老老实实在夫人房里呆着,眼耳却一刻不得闲,将府里的人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先说这鲁府的当家鲁秉添,自小便随父亲做着贩盐的生意。最开始是运粮至朝廷指定的粮仓换取盐引,再返回寿光的盐场取盐。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鲁家便直接向盐运司缴纳白银换取盐引,省了长途运粮的车马劳顿。待鲁秉添当家以后,更是和寿光盐场的巡盐太监称兄道弟,私底下送了不少礼金,年初又捐纳了监生,摇身一变成了半个官老爷。
这鲁秉添官场得意,家宅却不宁,先后娶了四房妾室,不是暴病而亡,就是难产而死,至楚怜这一房,更是闹出了弃子私奔的笑话。所以,这鲁府虽年年添丁进口,却只留下了大夫人这一房妻室,以及与妾室所出的四个孩子。
而这大夫人——晏回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相处了两三日,说过的话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别说探问些内情了,大夫人几乎没有正眼儿望过她。
晏回的脚步极轻,只隐隐流露出些许衣袖摆动间的摩擦声。在闭目诵经的大夫人身前站定,晏回将青瓷茶盏轻放在案几上,特意让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夫人,婢子听您嗓音暗哑,想是诵经累了,先喝口茶吧!”
晏回的目光在大夫人苍白的面色上掠过,又飞快地掩在眼帘之下。
大夫人的诵经声未断,只是摩挲佛珠的动作略有迟滞。
“嗯——”
从鼻腔里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应声,女子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晏回心中不由叫苦,她自认性格内敛,又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因此,除了任务需要,平日里皆寡言少语,罕有笑脸。可这大夫人比之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倒像是个只会喘气儿的木头美人。
“大夫人,听老爷说,这是盐使司今年的头道春芽,夫人定是……”
“放下便出去吧。”晏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夫人的话音截断了。同女子如冰雕雪砌般冷漠的面容一样,大夫人的声音亦是毫无情感的波澜。
晏回依言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合拢了房门。
虽是再简单不过的六个字,晏回却从中揣摩了暗藏的意味。在她刻意提到“老爷”的同时,晏回注意到木疙瘩般地大夫人,面上有了瞬间的波动。
她细长的眉头倏地向中间皱起,但也只是片刻,便如漾起涟漪的湖面,重又归于宁静。
——厌恶。
没错,那种表情意味着厌恶,意味着眼观鼻鼻观心的菩萨面容下,难以掩盖的深恶痛绝。
这鲁府倒是有些意思,晏回心中暗道。
既然那大夫人不愿意她在房里呆,她也乐得清静,借此机会,到院里逛一逛,说不定能打听出点儿新东西。
晏回端着空空的茶盘,眸子在院儿里来回扫量着。
只见那宏俊堂宇,重轩复道,四面抄手游廊,皆是外涂金彩,再覆以丹垩雕刻,华美非常,几名婢子正倚在树下说小话儿,其中一个手里还抄着一跟鸡毛掸子,说到兴起之处,便像跟狐狸尾巴一般摇来晃去。
晏回识得这几名婢子,正是夫人房中的梅兰竹菊。
说来也是有趣,这几名贴身婢女放着主子不伺候,初来乍到的自己倒成了跑得最勤快的一个。
晏回的嘴角微抿,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想来是这位冷心冷情的大夫人实在是不受宠,下人们便也看人下菜碟,懒得到跟前伺候。可若是崔氏真的入不得那鲁秉添的眼,却为何能数年来屹立不倒,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妾室却再也找不见了呢?
心里正想着,自花园另一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闹声,只见三名孩童正相互追逐着向这边跑来,队伍的后面,在鲁秉添跟前伺候的小顺子叫苦不迭的喊着。
“小祖宗们,快饶了小的吧!”
闻声,晏回赶紧垂下头,贴着一旁的柳树站定,生怕引起那一帮孩子的注意。
倒不是打怵,实在是心里厌烦,尤其是那种孩子才能发出的尖锐叫声,更是惹得晏回气躁。
虽然晏回躲得及时,可追在少爷小姐们身后的小顺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柳树下的佳人。他跑得满头大汗,见那女子臻首微垂,亭亭玉立的样子,如同画中走下来的神仙人物,让他如饮琼浆,全身为之一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