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啪”。
第四滴——“啪”。
第五滴——密集的雨点开始连续地、越来越快地打在窗纸和屋檐上——“啪啪啪啪”——声音从零碎的啪嗒变成持续的沙沙声。
沙沙声里夹杂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的细响——“滴、滴、滴”——以及雨水打在院子泥地上溅起的闷声——“噗、噗”。
这场雨从下午就开始酝酿了。天空阴了整整半日,气压越来越低,空气闷到连狗都不愿意叫。现在它终于下来了。
潘金莲在雨声中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在睡梦中被雨声惊了一下,肩膀往上缩了半寸,然后又沉下去。
嘴唇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无声的口型,像是在说一个字但没有送出喉咙里的气流。
西门庆把盖在她肩膀上的被角重新掖好。
被角的布料被他指腹压在被子下面,塞紧——“沙”——手指从被面上滑过。
收回来后放在自己胸口上。
手背贴着自己的胸骨,掌背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稳的,每分钟七十多次,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他闭上眼。
雨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屋子里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住了。
他让自己不去想王婆那张笑着捻耳垂的脸,不去想潘金莲刚才说的“我不问了”,不去想武大郎明天早上起来之后看到那个放在梳妆台上的钱包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都不归今晚想了。
今晚他在雨声里,在窄床上,在潘金莲埋到他肩窝里的呼吸中,闭着眼。
然后雨声中多了一个声音。
是远处县前街上更夫的梆子。
隔着雨幕传过来,被雨声打碎了——“梆——梆——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声。
子时三更。
声音传完就散了。
西门庆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雨打在窗纸上——“啪、啪、啪”——把窗纸打得湿漉漉的,纸面上开始洇开一块一块的深色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慢慢扩大,连成一片。
一滴雨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沿着窗棂往下滑,在木框上留下了一道正在变长的湿痕。
他盯着那片洇湿的窗纸。然后把眼睛闭上。
潘金莲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
她的嘴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声的,说了半句没有声音的话。
然后她继续睡。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蜷了一下——无意识的,指节在他胸骨上轻轻刮过。
暴雨在屋外继续下。
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
雨水从屋檐上倾倒下来——“哗——”——在泥地上冲出一条小沟,沿着墙根往巷子方向流。
枣树的枯枝被打得不断点头——“啪、啪、啪”——每点一下就从枝杈上甩出一串水珠。
这场雨不打算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