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旁边。
站定之后她的裙摆蹭到了他的膝盖——不是故意的,是裙摆的幅面太大,椅子太近,站过来时自然蹭到了。
她低头看着他——从上往下,他的脸在她胸口的正下方。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是暗的——眼窝太深,烛光从侧面打过去,全照在颧骨上,眼窝里是阴影。
“锁门不是规矩。”她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裳。
她的心跳从他的掌根传上来——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不是加速,是稳定的、均匀的、每分钟大约七十二下的频率。
这个频率不像是一个刚刚用规矩审问了丈夫半天的女人。
这个频率属于一个冷静到骨髓里的女人——她在用正妻的身份做护城河,但此刻她把门闩上了,等于自己走出了护城河。
“今晚——规矩停了。”
她的手松开。
他的手还放在她胸口——隔着两层布。
外层是素面缎子褙子,里层是棉布里衣。
两层布之间的夹层里有她体温的梯度——外层的缎子是凉的,里层的棉布是温的。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移到他的衣襟上。
手指捏住他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不是解,是捏。
捏住之后她把盘扣的扣舌从布环里推出来——一下,很慢。
推出来之后她把盘扣放在手心里——不是扔,是放。
放在手心里,然后再去解第二颗。
“月娘。”他叫她的全名。
不是“你”——不是“月娘”。
是“吴月娘”的前两个字。
他把她的手握住——不是拽开——是包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比刚才账本上翻页时热了——热度从手心传到指尖,每一根手指的温度都比之前高了一点。
“嗯?”
“你锁门之前在想什么?”
她在回答之前先把嘴唇抿了一下。
抿嘴的时候下唇往里收了一线——把嘴唇上那一点干皮含了进去。
然后松开。
“在想——九天之后,我这间屋子里的规矩要多一个人来破。今晚我先破一遍。”
她把第二颗盘扣从布环里推出来。
然后是第三颗。
第三颗在他胸口正中——她解的时候手背蹭到了他的下巴,手背上的皮肤在下巴的短胡茬上擦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声。
她把三颗盘扣全部放在左手心里——三颗盘扣,铜的,在她掌心里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然后她把盘扣放在桌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在铜镇纸旁边,三颗盘扣排成一排。
“你的手——”他说。
“怎么了?”
“在抖。”
月娘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正捏着第四颗盘扣——捏的位置是扣舌,手指在扣舌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