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被风吹得往里鼓了一下,把她肩上的头发往前吹了半寸,发尾扫过她自己刚系好的第三颗扣子。
西门庆离开紫石街的租屋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手指还残留着她肋间的触感——指腹上那几根肋骨凹槽的间距,内凹的弧度,皮肤下的肌束在他指尖离开后还保留着被按压过后的延迟回弹。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指腹互相捻了捻——她的皮肤比平时烫半度。
是肾上腺素的余波。
他在巷子口停下脚步。
一个挑担子卖梨的小贩从他面前走过,吆喝声拖得很长——“梨——脆梨——”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几下才散,“梨”字的尾音在巷墙之间来回弹跳。
张大户。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
阳谷县城叫得出名号的人,他基本都打过交道。
张大户这个人——说富不算大富,说穷绝对不穷。
经营一间绸缎铺,在县前街有一栋三进的宅子,为人好色但胆小,贪财但不贪命。
这种人——可以谈。
西门庆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整了整领口的衣襟。手指在领口边缘捏了一下——领口被今天早上的露水浸湿之后重新晾干,布料微微发硬。
然后他往县前街走去。
不是去找张大户——是去回春堂。
他路上想好了:买张大户的嘴,不急于这一时。
急了反而让张大户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值钱。
先放着。
让张大户等。
等他自己来开价——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但在开价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他需要在下一场情事里,让潘金莲把“被人看见”这件事变成快感的一部分。
回春堂的伙计见到他,问他要什么药。
“安神的。”他说。
“给夫人用?”
“给一个——”他想了想措辞,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笃”——“怕被人看的朋友。”
伙计给他包了酸枣仁和茯苓,用草纸裹好——草纸折叠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麻绳扎紧,“呲”——麻绳在纸包上拉了一个十字结。
西门庆提着药包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白花花的光。他眯起眼,看了一眼紫石街的方向。
王婆的茶坊烟囱正在冒烟——青灰色的烟从烟囱口升上去,在屋顶上方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极淡的薄纱。
……
潘金莲在西门庆走后没有继续缝衣服。
她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笸箩在床面上滑了半寸,“沙”——然后走到后门外的井边。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井绳从孔里穿进去,绳头上挂着一层井水泡出来的青苔。
她蹲下来,把石板推开一半——“嘎——”——石头和石头之间刮出一声粗粝的摩擦音。
然后探头看井底。
井水在深处泛着黑色的光泽。她看见自己的脸浮在水面上——很小,很模糊,被井壁的圆口框成一个圆形。发髻歪了,领口解过的褶皱还在。
她把水桶放下去。
木桶碰到水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咚”——在井壁之间反复回响,“咚咚咚”——弹了四五次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