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说,“她让我帮她看店。她去城外进茶叶。”
这是一个假话。
王婆没有去城外进茶叶——王婆就在后门摘菜。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王婆已经帮她准备好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三个人的假话在同一个茶坊里各自成立。
他把自己的酒盏端起来。
没喝。
只是端着。
酒液在盏里微微晃动——不是手在抖,是脉搏。
拇指按在盏壁上,桡动脉的搏动透过瓷壁传到酒液里,酒面有极细微的、周期性的涟漪。
“娘子昨天回去后,”他把酒盏放下,“你家官人问了吗。”
潘金莲的手指在酒盏上停住了。
“问了。问我去哪儿了。我说——王干娘腰不好,我帮她看店。”她把“看店”两个字放在句尾,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这次没有躲。
她的瞳孔在阴天的光线里颜色更深,虹膜边缘的放射纹比昨天更清晰。
“你家官人信吗。”
“他——”她停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外侧的颧小肌在收缩,把嘴角往耳垂方向拉了一点点。
那个极微弱的弧度里装的不是喜悦,是别的。
“他什么都信。”
窗外有风吹过。竹帘晃了一下,帘缝里的灰光在桌面上集体跳了一跳。后门王婆摘菜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不是猛地拉近——是椅子腿在泥地上轻轻滑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拖擦。
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没有移开。
隔着裙子,她的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大概还有一拳的距离。
这一拳的距离是空气,是她没有退后的证据。
“昨天我跟娘子说的事,”他说,声音压低到只有桌面上的人能听见,“娘子想过了吗。”
“什么事。”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已经红了。
从耳垂开始——和昨天喝酒时一样的红,但今天没喝酒就红了。
红色从耳垂往上蔓延,沿着耳廓边缘的位置爬,速度比昨天更快。
“官人昨日只说明日这个时辰——只说等。”
“那就够了。”
她不说话了。
手指在酒盏沿上画圈。
画的圈很不规则——不是圆,是某种无意识的、没有规律的轨迹。
指尖在瓷沿上滑过去,滑到那个豁口的位置就会停一下,然后绕过豁口,继续滑。
他把手放在桌上。
手掌摊开,手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