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卫生局家属院门口。
“哎哟!这不是凡宇吗?快过来,让王叔叔捏一把!”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拦住了陈凡宇。还没等陈凡宇反应过来,两只带着烟味的大手就左右开弓,在他脸上狠狠捏了两下。
“啧啧,长这么高了,脸也没小时候肉多了,手感差评!”
陈凡宇嘴角抽搐,强忍着给这货一脚的冲动。
这人叫王平,洛水日报社的总编。
他是父亲陈建国为数不多的死党之一。两人都是文人出身,一个写散文,一个写新闻,没事就凑在一起下棋喝茶,那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前世记忆里,王平是个很有才华但也很有个性的人。90年代末,他实在受不了县里官场的乌烟瘴气,愤而辞职南下,后来成了国内某顶级门户网站的总编辑,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王叔,我都多大了还捏脸?男人的头女人的腰,只能看不能摸懂不懂?”陈凡宇揉着脸,没好气地抗议。
“嘿!你这臭小子,小时候追着我喊‘王叔叔抱’的时候忘啦?”王平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凡宇的脑袋,“走,找你爸去!”
两人上楼,刚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热火朝天。
两个穿着电信局工装的师傅正在墙上钻孔走线,陈建国站在一旁,满脸喜色地递烟。
“哎哟老陈!行啊!”
王平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这官一升,待遇立马不一样了!电话都装上了?这可是咱们县科级干部的顶配啊!初装费得三西千吧?”
在1990年,家里能装一部固定电话,那绝对是超级奢侈品,比后世开宝马还拉风。
“去去去!少寒碜我!”陈建国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是工作需要,局里给配的,方便随时听候领导指示嘛。”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王平把公文包一扔,“走!喝酒去!今儿必须宰你一顿庆功酒!”
“又喝?”
林美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眉头一皱,“老陈这几天天天应酬,胃都喝伤了。你这个大总编就不能饶了他?”
“嫂子息怒!嫂子吉祥!”
王平反应极快,立马作揖求饶,“既然嫂子发话了,那咱不喝酒,喝茶!去新开的‘洛明园茶楼’,那儿环境好,咱也附庸风雅一回!带上凡宇,让他当监工,谁喝一滴酒他是小狗!”
“你这人……”林美芳被逗乐了,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太晚。”
……
洛明园茶楼。
这是县城新开的一家高档茶楼,装修得古色古香,假山流水,琴声悠扬。在这个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年代,这里算是难得的清净地。
三人进了名为“听雨轩”的包厢。
屁股还没坐热,王平就叹了口气,语出惊人:
“老陈,我不想干了。我想下海。”
“噗——”
陈建国刚喝进嘴里的信阳毛尖差点喷出来,“你疯了?你现在可是党报总编!正科级!过两年就是宣传部副部长!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你的位置,你舍得?”
“舍得个屁!我是受够了!”
王平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狠狠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扭曲,“老陈,你也算半个文化人,你应该懂。外界都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可在这个小县城里,记者就是他妈的……那啥!谁想上就上,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的不是身体,是思想!”
当着孩子的面,他把那个脏字咽了回去,但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陈凡宇坐在一旁默默嗑瓜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怎么了?又被卢书记骂了?”陈建国皱眉问。
“何止是骂!简首是把我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王平猛吸了一口烟,声音嘶哑,“前两天,东林乡有个老板,在百货公司买了一箱茅台送客户。结果客户一喝,全是酒精兑凉水,还是劣质酒精!差点喝死人!生意黄了不说,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事儿闹得挺大,投诉到报社。我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到了董集村!那根本就是个假酒窝点!我连夜写了篇稿子,想曝光这帮孙子。结果呢?”
王平惨笑一声,“稿子刚排好版,卢军超的电话就打来了。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说董集村是全县的利税大户,是集体经济的标杆,要保护!还要我发一篇表扬董集村致富经验的通稿!”
“你说,这叫什么事?明明是杀人害命的假酒,摇身一变成了先进典型?我这个总编,当得连个太监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