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的秋天,雨水多得让人心烦。
陈致远撑著伞,站在一栋红砖厂房前,看著门口那块蒙尘的金属铭牌:“海因里希精密仪器製造厂,成立於1923年”。雨水顺著伞沿滴下,在积水的路面溅起涟漪。
厂房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工人进出,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大门半开著,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就是这里?”王恪从车里下来,没打伞,任由细雨打在风衣上。
“就是这里。”陈致远点头,“老海因里希的孙子,小海因里希,上个月心臟病发作去世了。他没有子女,工厂已经停產三个月。银行在催贷款,供应商在催货款,工会代表天天来问工人们的出路。”
王恪走进厂房。眼睛需要几秒钟適应昏暗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机器——不是流水线,是真正的手艺人用的机器:精密车床、坐標鏜床、光学磨床、三坐標测量仪……每一台都保养得很好,在昏暗中闪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这些设备……”他轻声说。
“都是二战前的古董了,但精度比现在很多新设备还好。”陈致远走到一台车床前,抚摸著黄铜铭牌,“海因里希家族三代人,六十年,就做一件事:造世界上最精密的测量仪器。他们的客户包括西门子、奔驰、甚至瑞士的钟表厂。”
“为什么倒闭?”
“市场变了。”陈致远嘆气,“七十年代后,日本和美国的数控工具机崛起,批量生產,成本低。海因里希还坚持手工调校,一件產品做一个星期,价格是別人的五倍。老客户慢慢流失,新客户嫌贵……到小海因里希去世时,工厂已经连续亏损八年。”
王恪在车间里慢慢走著。地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工作檯很乾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工具摆放整齐,量具装在丝绒盒子里,墙上掛著发黄的工作守则:“精度高於一切”“每一微米都关乎荣誉”。
这是个即將消失的手艺殿堂。
“工人呢?”他问。
“还剩十二个,都是跟了海因里希家几十年的老技师。最年轻的五十二岁,最老的六十八岁。”陈致远说,“工厂停產后,他们每天还是来,打扫卫生,保养机器,等著……等著也许有奇蹟。”
正说著,车间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沾满油污工作服的老人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警惕地看著他们。
“你们是谁?”老人用德语问,口音很重。
陈致远的德语一般,王恪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德语回答:“我们是明远集团的,从香港来。听说海因里希工厂在寻求投资者。”
老人上下打量王恪,眼神像在评估一块材料的硬度:“香港?中国人?你们懂精密仪器吗?”
“不太懂。”王恪诚实地说,“但我们懂市场,懂技术,懂如何让好的手艺活下去。”
老人沉默了几秒,转身:“跟我来。”
他带他们穿过车间,来到一间办公室。墙上掛满了照片:老海因里希和奔驰工程师的合影,小海因里希在瑞士钟錶厂演讲的照片,还有各种奖状和证书——德国工业標准认证、欧洲精密仪器大赛金奖……
办公桌上放著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一套千分尺。王恪拿起一支,沉甸甸的,黄铜外壳磨得发亮,刻度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这是我们三十年前做的。”老人说,“精度0。5微米,当时世界第一。现在……”他苦笑,“现在日本人的数字千分尺,精度1微米,但价格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您怎么称呼?”王恪问。
“汉斯·穆勒。我十六岁就在这里当学徒,现在六十三岁。”老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想收购工厂?”
“我们想保留它。”王恪纠正,“保留这些机器,保留你们的手艺,但要让它们適应新的时代。”
汉斯盯著他看了很久:“怎么適应?”
“把你们的精密加工能力,和我们的电子技术、数控技术结合。”王恪放下千分尺,“比如,你们能做0。5微米精度的机械部件,我们可以加上传感器、微处理器,做成智能测量仪器。传统手艺加上现代电子,价值会翻十倍。”
“听起来不错。”汉斯语气平淡,“但每个来谈收购的人都这么说。美国人来过,日本人来过,最后都只是想买走我们的设备和专利,然后关掉工厂,把生產转移到亚洲去。”
“我们不是。”王恪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想在这里,在汉堡,保留这个工厂。工人一个不减,工资只增不减。但工厂要转型,要从单纯的精密加工,升级为『精密机电一体化的研发製造中心。”
汉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你……你说真的?”
“我可以现在签意向书。”王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收购价格,按银行评估价的120%。所有现有工人转为明远员工,工龄连续计算,工资在现有基础上增加20%。另外,设立『海因里希技术传承基金,每年投入销售额的1%,用於培养年轻技师。”
汉斯接过文件,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小海因里希先生如果还活著……他会高兴的。”老人声音哽咽,“他死前最担心的,不是钱,是这些手艺失传。他说,他愧对爷爷,愧对父亲……”
窗外雨声渐大。
“汉斯先生,”王恪轻声说,“带我们见见其他工人吧。我想听听他们的想法。”
半小时后,十二个老技师聚集在车间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