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的夏天来得早。六月刚过,太阳就像个巨大的火炉掛在天上,把工地上的红土晒得冒烟。可明远电子厂的车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空调全开,温度恆定在二十二度,工人们穿著浅蓝色防静电工装,戴著白手套,在流水线两侧忙碌。
这是中国第一条微型计算机装配线,此刻正以每分钟一台的速度,吞吐著方舟二號电脑。
阿强站在生產线中段,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每一个工位。他是这条线的技术组长,管著五十號人。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建筑工,现在,他能在三分钟內判断出一台电脑的故障点——主板、电源、还是內存条。
“三號位!电容歪了!”阿强喊了一声,声音在机器的嗡鸣中依然清晰。
一个年轻女工慌忙调整手里的电烙铁,把那个米粒大小的电容扶正。她叫小芳,十八岁,来自潮汕农村,三个月前连电阻电容都分不清,现在已经是插件工序的熟练工。
“阿强哥,好了。”小芳小声说,脸有点红。
“下次注意。”阿强语气缓和了些,“这批货是发往北京的,不能有瑕疵。”
生產线继续运转。绿色的电路板在传送带上流动,像一条电子河流。女工们的手在电路板上飞舞,插元件、焊焊点、装晶片……动作熟练得像在绣花。男工们负责重活——搬机箱、装电源、拧螺丝,汗水浸透了工装,但没人喊累。
车间墙上的大屏幕显示著实时数据:今日產量423台,合格率98。7%,故障率0。3%。数字每十分钟更新一次。
下午两点,换班时间到了。白班工人拖著疲惫但满足的身体走出车间,夜班工人精神抖擞地走进来。两拨人在门口交错,有人互相击掌:“加油!”“交给你们了!”
阿强没有走。他今天是双班,要盯到晚上十点。去食堂匆匆扒了两口饭,他又回到车间。夜班领班是个香港来的工程师,叫李工,三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粤语口音。
“强哥,饮茶先?”李工递过来一瓶汽水。
“多谢。”阿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李工,今天那批內存条测试了吗?”
“测了,合格率99。2%,比上周高0。5%。”李工翻著记录本,“不过电源模块那边有点问题,老化测试有三台没通过。”
“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测试区。一排排电脑正在运行拷机程序——屏幕上是复杂的图形变换,散热风扇呼呼作响。这是最后一道关,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没问题才能打包发货。
阿强检查那三台没通过的机器。拆开机箱,用手电筒照著主板,一寸一寸地看。李工在旁边记录。
“这台……电容鼓包了。”阿强指著电源部分一个绿豆大小的元件,“应该是焊接时温度太高。这台……风扇轴承有异响,得换。这台……”他皱起眉头,听了听声音,“主板有啸叫声,可能是电感问题。”
李工佩服地点头:“强哥,你这耳朵神了。”
“听多了就听出来了。”阿强憨厚地笑,“机器跟人一样,有病了声音就不对。以前在老家修拖拉机,也是这样听的。”
三台问题机被送到维修区。维修工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是从內地技校招来的,脑子活,手也巧。他们像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拆解、检测、更换零件。
“阿强哥,这个电容的型號……”一个小伙子拿著鼓包的电容问。
“470μf,16v,要耐高温的,库房有备件。”阿强不用看资料,脱口而出。他在车间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元件表,每天看,早就背下来了。
晚上八点,陈致远从香港赶过来了。他拎著个公文包,眼圈发黑——方舟生態联盟的事忙得他脚不沾地,但他坚持每周来蛇口两天,亲自盯生產线。
“阿强,今天怎么样?”陈致远直接问。
“白班423台,夜班现在210台,预计到明早能到850台。”阿强熟练地报数,“合格率保持在98。5%以上。就是……原材料有点跟不上,內存条库存只够三天了。”
陈致远皱眉:“我明天就去深圳电子厂催。他们那个国產內存条项目,王总投了那么多钱,得赶紧出成果。”
他走到一台刚下线的电脑前,开机,测试。屏幕亮起,方舟os的启动画面出现——蓝天背景下,一艘帆船的剪影。那是王恪亲自选的设计,寓意“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