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阎解成夹著公文包,匆匆走进国家计委那栋庄重的苏式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他下意识地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这是王恪去年送他的,说“当干部要有干部的样子”。
今天这个会,很重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些人,烟雾繚绕。阎解成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悄悄打量著与会者:有计委的司长,有机电部的局长,有轻工业部的处长,还有几个大学教授模样的人。每个人都表情严肃,面前摆著厚厚的文件。
会议的主题是:研究“六五”期间消费品工业发展规划。
主持会议的是计委的张副主任,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他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咱们重点討论家用电器的发展问题。改革开放以来,进口家电大量涌入,对国內市场衝击很大。老百姓想买,但买不起进口货;国產的质量又不行,怎么办?”
一个机电部的干部站起来:“张主任,我们做过调研。现在一台日本进口的14寸彩电,卖2000块;国產的只要800块,但质量差,返修率高。老百姓寧愿攒钱买进口的。”
“为什么国產的质量不行?”张副主任问。
“原因很多。”另一个干部接话,“显像管靠进口,电路设计落后,生產工艺差。我们厂去年引进了一条日本生產线,但关键部件还得从日本买,成本下不来。”
会议室里一片嘆息声。这个问题,困扰中国家电行业不是一天两天了。
阎解成静静地听著,手在公文包里摸了摸那份报告——是王恪从蛇口寄来的,標题是《关於实施“家电进口替代战略”的建议》,厚厚一叠,足有三十多页。
王恪在信里说:“解成,这份报告你找机会递上去。不一定管用,但总得有人说。”
阎解成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小阎同志,你说。”张副主任认识他——市工业局新提拔的年轻处长,以实干出名。
阎解成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第一次在这么高规格的会议上发言,面对的都是一些平时只能在文件上看到名字的领导。
“各位领导,我……我有一份材料,想请大家看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报告,复印了十几份,一份份递过去。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1980年,我国进口家电总额8。2亿美元,其中彩电1。2亿美元,冰箱0。8亿美元,洗衣机0。6亿美元……预计到1985年,进口额將超过20亿美元。”
“同时,国內家电企业普遍亏损,技术落后,產能閒置……”
数据之后,是王恪的分析:
“问题的根源在於:第一,关键技术受制於人;第二,產业链不完整;第三,研发投入不足;第四,企业规模小,缺乏竞爭力。”
再往后,是具体的建议:
“建议实施『家电进口替代战略,分三步走:第一步,集中力量攻克关键部件——显像管、压缩机、电机;第二步,引进消化国外先进技术,实现国產化;第三步,扶持骨干企业,形成规模效应。”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表格,列出了具体的时间表和目標:
“1982-1983年,完成彩电显像管、冰箱压缩机、洗衣机电机技术攻关;
1984-1985年,建成三条示范生產线;
1986-1990年,国產家电市场占有率超过70%……”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张副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小阎,这份报告……谁写的?”
阎解成犹豫了一下:“是我……我委託一些专家做的调研。”
他没敢提王恪的名字。虽然王恪在信里说“可以用我的名义”,但阎解成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写得好。”张副主任缓缓点头,“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实在。特別是这个『三步走,有可操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