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香港像个蒸笼,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明远集团顶楼的实验室里,新装的空调轰轰作响,勉强把温度控制在二十八度。李文斌擦著汗调试机器——瑞士的光刻机终於到了,但安装过程比想像中麻烦。
“说明书全是德文和法文。”陈志豪举著厚厚的手册,“我只看得懂图纸。”
“找翻译。”娄晓娥当机立断,“周叔,联繫香港大学外语系,请个懂技术德语的教授,按小时付费。”
苏婉婷上周已经到岗,此刻正戴著白手套,在无尘工作檯前检查硅片样品。她母亲暂时安置在集团提供的小公寓里,有保姆照顾,让她能专心工作。
“材料纯度还是问题。”她对走进来的娄晓娥说,“这批硅片杂质太多,做分立电晶体勉强可以,要做集成电路,至少要提纯两个数量级。”
“需要什么设备?”
“高温区熔炉,高纯度氬气环境,还有……”苏婉婷列出清单,“这些设备美国禁运,得从日本或者欧洲想办法。”
娄晓娥接过清单:“我来解决。”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本特殊的通讯录。这是王恪离开北京前交给她的,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和对应的联繫方式,每个都用密码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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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陈先生”,在香港中环一家贸易公司工作。
娄晓娥按照指示,往那个公司的信箱投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用红笔在信封角落画了个三角形。
两天后,电话来了。
“娄小姐吗?我是老陈。”声音低沉,带著广东口音,“您要的东西,有眉目了。下午三点,陆羽茶室二楼,靠窗第三个位。”
下午,娄晓娥独自赴约。
陆羽茶室是香港老字號,装修古色古香,屏风隔出一个个小空间。她找到位置时,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壶龙井。
“陈先生?”
男人抬头,面容普通,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他示意娄晓娥坐下,给她倒茶。
“娄小姐的信我收到了。高温区熔炉,日本东京有一家公司生產,型號tz-380,刚好不在禁运清单里。”他说话很轻,但条理清晰,“但他们要求用日元结算,而且不包运输。”
“多少钱?”
“全套设备,包括安装调试,大概八万美元。”陈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日文资料,“这是技术参数。另外,高纯度氬气可以从法国採购,走海运,两个月到港。”
娄晓娥快速瀏览资料:“运输怎么解决?”
“我们有船。”陈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从横滨到香港,停靠高雄补给,正常贸易航线。设备装在货柜里,申报为『工业加热炉,海关不会特別注意。”
“安全吗?”
“做了三年,没出过问题。”陈先生喝了口茶,“但娄小姐,我得提醒您,这种精密设备到了香港,怎么用,用在哪儿,要格外小心。有些眼睛,一直在盯著。”
娄晓娥明白他的意思:“设备放在明远集团的塑胶厂里,就说用於塑胶原料高温处理。实验室需要时,再秘密转移。”
“聪明。”陈先生点头,“另外,王先生托我问您,最近有没有收到从北京寄来的『书?”
“书?”
“特殊的书。”陈先生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ieee电子器件汇刊》,“像这种。美国最新的技术期刊,內地很难弄到,但香港有大学图书馆订阅。”
娄晓娥想起实验室的资料室,確实有十几本类似的期刊,都是李文斌从香港大学借来复印的。
“王先生的意思是……”
“他需要这些。”陈先生压低声音,“不是原版,是微缩胶捲。每期期刊,做成胶捲,通过特殊渠道送回內地。同时,內地也会送来一些资料——国內科研单位的研究报告、技术总结,虽然水平有限,但有些思路可能对你们有启发。”
双向流动。
娄晓娥忽然理解了王恪的布局。香港不仅是资金和物资的中转站,更是技术信息的枢纽。
“怎么做?”
“每月的第一个周二,下午四点,九龙公共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区最里面的书架。”陈先生说,“会有人放一个牛皮纸袋在《大英百科全书》第22卷和第23卷之间。你取走,放上你们准备的胶捲。袋子上有標记,三角形里有个圆点。”
“接头人是谁?”
“你不用知道,也不用打招呼。取了就走,放了就走。”陈先生强调,“这是最重要的规矩。”
谈话结束,陈先生先离开。娄晓娥在茶室又坐了十分钟,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