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香港,空气里开始有了黏糊糊的湿气。
明远集团的会议室换了新的风扇,叶片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娄晓娥穿著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头髮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髮髻——这是她跟公司里几位职业女性学的,看起来干练些。
周志远把王恪的新电报放在桌上,这次字多了些。
“地產已入正轨,转向实业。塑胶、纺织为当下之基,电子为未来之眼。考察市场,寻找可靠合作伙伴或收购目標。注意技术积累与人才储备。资金已追加三十万美元,后续视进展可再调拨。”
娄振华推了推眼镜:“王先生这是要我们从『买地收租变成『开厂生產啊。”
“这才是长久之计。”周志远说,“地產能保值增值,但实业才能创造就业、培养人才、积累技术。王先生想得远。”
娄晓娥翻开笔记本:“我这几天查了资料。香港现在有大小塑胶厂超过五百家,大部分做塑胶花、塑胶玩具。纺织厂更多,光是荃湾那边就有几十家。电子厂还很少,主要是收音机装配和一些简单的电子元件生產。”
“塑胶花?”娄振华有些疑惑,“这能赚多少钱?”
“赚大钱。”周志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剪报,“去年香港塑胶花出口总值超过两千万美元。欧美市场对这种廉价又逼真的装饰品需求很大。李嘉诚的长江实业就是做塑胶花起家的。”
娄晓娥接过剪报仔细看:“但是竞爭也很激烈。我们刚入行,怎么脱颖而出?”
“王先生说了,『注意技术积累。”周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普通的塑胶花谁都会做,但如果我们能做出更逼真、更耐久、成本更低的,或者开发出新的塑胶產品呢?”
接下来一周,三人开始了密集的市场调研。
第一天去的是荃湾的工业区。
卡车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招牌:永兴塑胶厂、昌隆纺织、大华电子……机器轰鸣声从各个厂房里传出来,工人们穿著工装进进出出,大多是年轻女工。
“这里就像个巨大的蜂巢。”娄晓娥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每个人都在忙,但不知道忙些什么。”
周志远安排见了三家厂的老板。
第一家是永兴塑胶厂,老板姓黄,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时总擦汗。
“塑胶花?好做,也不好做。”黄老板带他们参观车间,里面热气腾腾,注塑机喷出刺鼻的气味,“机器从日本进口,原料从英国来,工人要培训三个月才能上手。关键是设计——欧美客人今天喜欢玫瑰,明天可能就喜欢百合。你跟不上潮流,货就压在仓库里。”
车间里,几十个女工坐在流水线旁,手速飞快地组装花瓣、叶子。她们大多低著头,很少有人说话,只有塑胶零件碰撞的咔嚓声。
“工资怎么算?”娄晓娥问。
“计件。手快的一个月能拿一百五十块,慢的七八十。”黄老板说,“包两顿饭,住自己解决。”
从永兴出来,周志远低声说:“这种厂,赚的是辛苦钱。利润薄,全靠量大。”
第二家是昌隆纺织厂,做棉布和涤纶面料。
老板姓陈,很精瘦,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縐縐的:“纺织业水深啊。棉花价格波动,布料款式变化,国际市场配额……样样都是学问。”
车间比塑胶厂更热,织布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娄晓娥不得不提高音量:“工人工作环境不能改善吗?”
陈老板苦笑:“改善?加装通风设备要钱,降低噪音要钱。现在一块布的利润才几分钱,哪里负担得起?”
参观完,娄晓娥的衬衫后背都湿透了。坐回车里,她沉默了很久。
“累了?”娄振华关心地问。
“不是累。”娄晓娥摇头,“是……心里堵。那些女工,有的看起来比我还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天工作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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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嘆了口气:“这就是现实。香港几百万人口,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吃饭在拼命。”
第三天,他们去看电子厂。
大华电子在观塘一栋四层工业大厦里,只占了一层的半层。老板姓林,三十出头,是香港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的,说话时眼睛发亮。
“电子是未来!”林老板带他们看生產线,十几个工人在组装电晶体收音机,“美国已经有集成电路了,虽然贵,但趋势是这样——电子设备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智能。”
他拿起一个刚组装好的收音机:“这个,成本二十五块,卖四十块。如果我们自己能生產电晶体,成本能降到二十块。如果未来能做集成电路,那就能做计算器、做电子表……想像空间很大!”
“技术从哪里来?”周志远问到了关键。
林老板脸色暗了暗:“主要是买日本和美国的专利,或者……反向工程。香港缺少研发人才,大学里教的也跟不上最前沿。”
回公司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晚上,娄晓娥在日记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