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论证会后,王恪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他依然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每天处理著所里的日常工作,参加厂里的生產会议,指导第二代工具机的设计。但每隔两三天,总会有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出现,把他接到那个没有掛牌的院子,参加几个小时的绝密论证会。
去的次数多了,王恪渐渐摸清了门道。这个绝密项目代號“596”——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以1959年6月为预定完成时间倒推命名的。论证小组分为十几个专业组,他同时被编入了材料和设备两个组,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的考验。
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材料组第七次论证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七八个专家围坐在桌前,个个眉头紧锁。桌上摊著一堆图纸和数据表,还有几个金属样品——都是试验失败后留下的残次品。
“老李,你们组那个高纯铝的提纯试验,到底卡在哪里了?”主持会议的赵主任问。
被点名的李工程师掐灭菸头,满脸愁容:“赵主任,不是我们不努力。现有的电解精炼法,纯度最高只能到99。95%,离要求的99。999%差了一个数量级。关键是杂质元素——特別是硅和铁——怎么都降不下来。”
“其他方法呢?区域熔炼?真空蒸馏?”
“都试了,效果有限。”李工程师摇头,“区域熔炼对铝这种低熔点金属效果不好;真空蒸馏能耗太大,而且控制困难。我们做了十几次试验,最好的结果也就是99。97%,还是达不到要求。”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高纯铝是这个项目的关键材料之一,用作某种特殊结构的基材。纯度不够,后续的所有工艺都无从谈起。已经折腾了三个月,进展甚微。
赵主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王恪身上:“王恪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这段时间,王恪在论证会上的表现已经贏得了大家的尊重。他提出的几个设备设计方案,既切合实际,又有创新性,让几个老专家都刮目相看。现在材料组遇到难题,赵主任自然想听听他的意见。
王恪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块试验样品,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灯光看了看断面。
高纯铝……系统资料里倒是有相关的內容。他记得在某个关於半导体材料的章节里,提到过铝的深度提纯技术,主要涉及一种改进的电解精炼工艺,配合特殊的添加剂和电场控制。
但这知识怎么拿出来,是个问题。
“李工,你们用的电解液是什么成分?”王恪问。
“標准的氟铝酸盐体系,温度控制在970度左右。”李工程师说,“这是苏联专家给的配方,他们那边能做到99。99%。”
“苏联的工艺……”王恪沉吟,“可能不太適合我们的原料。咱们的铝土矿含硅量高,电解出来的粗铝本身就杂质多。”
“是啊,所以难就难在这里。”李工程师嘆气。
王恪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我最近看了一些国外资料——主要是美国的。他们搞高纯铝,除了电解精炼,还配合一种『熔剂精炼的辅助工艺。”
“熔剂精炼?”有人疑惑。
“就是在熔融铝中加入特殊的熔剂,与杂质元素形成化合物,上浮到表面,再扒渣去除。”王恪解释道,“关键在熔剂配方。我看到的资料提到几种配方,其中一种是以氯化钠、氯化钾为主,加入少量的氟化钙和氟化镁。”
他边说边在纸上写了个大概的配方比例:“这个配方的特点是能有效去除硅和铁,但对设备腐蚀性强,需要特殊的坩堝材料。”
李工程师眼睛亮了:“这个思路……有道理!熔剂精炼作为预处理,先把硅铁降下来,再电解精炼,纯度就能提上去!”
“还有电解工艺本身。”王恪继续说,“我看到有文献提到,採用脉衝电流代替直流电,可以改善电极表面的传质过程,有利於杂质元素的析出。不过这个需要专门的电源设备,咱们现在可能没有。”
“脉衝电源……”赵主任若有所思,“这个可以想办法。王恪同志,你说的这些资料,能提供更详细的內容吗?”
“我可以整理一份。”王恪说,“不过都是英文资料,可能需要翻译。”
“翻译不是问题。”赵主任立刻说,“你儘快整理出来,直接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王恪利用晚上的时间,在系统空间里查阅相关技术资料。他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那些资料的技术水平至少领先这个时代十年——必须做適当的“降级处理”。
比如脉衝电解技术,系统资料里描述的是数位化控制的精密脉衝电源,频率、脉宽可调,还带有实时监控系统。这种技术现在根本实现不了。王恪把它简化成使用机械式换向开关的简易脉衝电源,虽然粗糙,但原理相通。
再比如熔剂配方,系统资料中有几十种优化配方,针对不同杂质含量。王恪只选出最简单、最容易实现的三种,並且调整了配比,使其更適合国內现有的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