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周三下午,香港上环,莲香楼。
这家老字號茶楼已经开了半个多世纪,三层高的旧式唐楼,木製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花板上吊著老式风扇慢悠悠地转著。正是下午茶时分,茶楼里人声鼎沸,伙计提著大铜壶穿梭在各桌之间,叫卖点心的推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挪动。
王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普洱,几笼点心。他今天穿著普通的灰色中山装,戴著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普通职员或教书先生。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他通过林律师给霍英东那边回了信,说“观潮生”先生近日离港,但委託他这位朋友代为见面。回信很客气,约定了今天下午三点在莲香楼见面。
王恪特意提前半小时到,选了这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楼梯口和大部分座位,背后是墙,没有后顾之忧。陈卫在对面街角的凉茶铺坐著,保持著警觉。
两点五十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王恪抬眼看去,上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著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身材中等,面容平和,但眼神很亮。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提著公文包,另一个警惕地扫视著茶楼。
是霍英东。
王恪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上更精干些。
霍英东的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王恪这边——因为这个时间段,独自一人坐一桌的中年男人不多。他走过来,两个年轻人在不远处找了张桌子坐下。
“请问是王先生吗?”霍英东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广东口音。
“霍先生,幸会。”王恪起身,伸出手,“我是王恪,『观潮生先生的朋友。”
两只手握在一起。霍英东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跡。
“王先生请坐。”霍英东在王恪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观潮生先生那篇文章,我拜读了,很有见地。可惜他离港了,不能当面请教。”
“霍先生客气了。”王恪说,“观潮生先生临走前说,霍先生是香港商界有识之士,让我务必来见见。他说,有些想法,或许能和霍先生交流。”
“哦?什么想法?”霍英东饶有兴趣地问。
王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霍先生觉得,观潮生先生那篇文章里,最有价值的观点是什么?”
霍英东想了想:“关於日本经济復甦那部分。我在做航运,最近明显感觉到日本货多了,价格也便宜。而且日本商社的人很拼命,做事很细致。如果真像文章预测的,五年內日本经济恢復到战前水平,那对香港的贸易格局会有很大影响。”
“不只是贸易格局。”王恪说,“日本一旦重新崛起,整个东亚的经济秩序都会改变。美国会扶持日本作为远东的桥头堡,东南亚的市场会被日本商品占领,甚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会影响台湾海峡的局势。”
霍英东眼神一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话题很敏感。1951年的台湾,还在国民党控制下,美国第七舰队在台湾海峡巡逻。而日本,作为美国的盟友,其经济復甦必然伴隨著政治和军事上的重新武装。
“王先生看得深远。”霍英东放下茶杯,“但这是大事,我们做生意的,还是多谈生意经。”
“生意和政治,从来分不开。”王恪说,“霍先生做航运,最近应该感觉到了,有些航线越来越难走,有些货越来越难运。”
霍英东没有否认。
韩战爆发后,美国对华禁运,香港作为转口港受到严密监控。霍英东的船队主要跑东南亚航线,但最近几次运输药品和医疗器械去內地,都遇到了麻烦——不是被英国水警拦截检查,就是被不明船只跟踪。
“王先生有话不妨直说。”霍英东看著王恪。
“观潮生先生认为,未来几年,香港的贸易环境会越来越复杂。”王恪说,“美国会加强禁运,英国当局会配合,传统的转口贸易模式会面临挑战。香港要发展,必须转型。”
“怎么转?”
“工业化。”王恪说,“发展本地製造业,减少对转口贸易的依赖。文章里提到了,纺织、塑胶、玩具、电子,这些都是劳动密集型產业,香港有优势。”
“但开工厂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市场。”霍英东说,“技术设备从哪里来?市场又在哪里?”
“技术设备,可以从欧洲引进,也可以通过某些特殊渠道。”王恪意有所指,“至於市场,东南亚是一个,但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