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小炉试验的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实验室里,十二个巴掌大的钢锭整齐排列在检验台上,表面泛著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周明拿著放大镜一个个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號、第七號、第九號出现明显裂纹。”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第十一號气孔超標,至少十五个肉眼可见的气孔群。”
老赵接过金相试样,在显微镜下观察了足足十分钟,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晶粒粗大,带状组织严重。这要是做成装甲板,一炮就碎。”
刘师傅拿起一个钢锭,用锤子轻轻一敲,“鐺”的一声,声音发闷。“韧性太差。”他摇摇头,“比咱们现在用的还差。”
王恪站在检验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知道——这很正常。
七十二炉试验,如果前十二炉就能出成果,那才是奇蹟。钢铁冶炼从来都是试错的艺术,每一种新配方的诞生,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失败。
但时间不等人。
今天是1月15日,距离第一次会议过去九天。九天里,实验小组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完成了四十八炉试验。按计划,后天就要完成全部七十二炉,开始数据分析。
可到目前为止,所有试样的性能距离“长城-2型”的要求,都还有巨大差距。
最好的一个试样,综合性能也只达到了现有装甲钢的90%。这还不够。
“继续。”王恪开口,声音平静,“把剩下的二十四炉做完。每个炉次的工艺参数记录要更详细,冷却时间精確到秒。”
“王科长,”小李忍不住开口,“咱们是不是该调整一下方向?现在这几个配方体系,好像都……”
“都走不通?”王恪接过话头,“也许。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穷儘可能。只有把所有路都试过,才知道哪条最接近可行。”
他走到黑板前,画出这些天的实验数据趋势图:“看,虽然都没有达標,但三號配方体系的衝击韧性一直在提高,七號体系的硬度在上升。这说明我们的微合金化思路是对的,只是需要找到那个最优配比点。”
周明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在局部最优解附近徘徊?”
“对。”王恪点头,“所以接下来的试验,我们要做梯度更小的调整。把铬含量从0。8%到1。2%之间,分成十个梯度。鉬从0。3%到0。5%,分五个梯度。每个组合都试。”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做多少炉?”
“至少一百炉。”王恪说,“但我们时间不够。所以得换种方法——用统计学的正交试验设计,减少试验次数,同时覆盖主要影响因素。”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学公式和表格。这是1951年还很少有人掌握的实验设计方法,但在系统资料库里,这是最基础的工具。
周明看得如痴如醉,掏出本子拼命记录。老赵和刘师傅虽然不太懂数学,但多年的经验让他们能看懂表格的逻辑——这確实是个高效的方法。
“今天下午开始,按新方案准备。”王恪布置任务,“老赵负责原料称量,精度要到0。1克。刘师傅控温,炉温波动控制在正负5度以內。小李记录,每个参数都要记。周明做初步检测。”
“是!”四人齐声应道。
实验室再次忙碌起来。坩堝预热的声音、天平称量的咔嗒声、记录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王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雪停了几天,但天一直阴著,就像此刻所有人的心情。
他知道,光靠这样试错,三个月內很难出成果。
是时候动用系统了。
深夜十一点,东跨院。
王恪確认院门锁好,窗帘拉严,然后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
“系统,进入资料库。”
意识沉入一片蓝色的空间。无数光点在他周围旋转,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份技术资料。他心念一动,光点重新排列组合,筛选出与“装甲钢”相关的部分。
霎时间,数百份文件在眼前展开。
从1940年代德国虎式坦克的装甲配方,到1950年代苏联t-54的改进型装甲,再到1960年代英国“乔巴姆”复合装甲的前期研究……跨越三十年的技术发展史,以数据、图表、论文、专利的形式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