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12日,星期二。
清晨七点,天色刚蒙蒙亮,王恪推著自行车走出95號院。车把上掛著的公文包比平时更鼓——里面装著他从上海带回的资料、样品,还有今天技术科会议的全部材料。
从上海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休息:第一天向厂领导匯报考察情况,第二天整理带回的技术资料,第三天撰写《关於轧钢厂技术改进的初步建议》。
今天是第四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技术科全体会议。他要正式以科长的身份,向整个技术科展示他的工作思路和发展规划。
到厂里时,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还锁著,走廊里静悄悄的。
王恪打开门,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照进来,办公室里整洁有序——这是昨天下午他特意整理的。五张办公桌擦得乾乾净净,文件柜里的图纸资料摆放整齐,墙上的生產进度表更新到了十二月初。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会议材料。
一共三份:
第一份是《上海考察技术总结》,二十多页,详细记录了上海工具机厂、柴油机厂等企业的先进工艺和管理经验。重点標註了那些可以在红星轧钢厂借鑑的部分。
第二份是《轧钢厂技术现状分析》,这是他结合上海见闻,对本厂问题进行的系统梳理。从设备老化到工艺落后,从工人技能到管理流程,列出了十二个主要问题点。
第三份是《技术科工作规划(1951年度草案)》,这是今天的重点。他要在会上拋出这份规划,统一思想,明確方向。
这三份材料,他花了三个晚上准备。每一个数据都反覆核对,每一句话都仔细斟酌。既要展现专业水平,又要符合实际;既要有前瞻性,又不能太超前;既要树立权威,又要团结同事。
七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张明远。
“王科长,这么早?”张明远看见王恪已经在办公室,有些意外。
“张工早。”王恪站起身,“刚整理完会议材料,您看看?”
他把《技术科工作规划》递过去。
张明远接过,在对面坐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渐渐严肃。
这份规划写得很细,分为四个部分:设备改造、工艺改进、人员培训、管理制度。每一部分都有具体目標、实施步骤、时间节点、责任人。
比如设备改造部分,列出了明年要重点改造的三台关键设备:650轧机、五吨天车、三吨锻锤。每台设备的问题、改造方案、预计效果、所需资金,都写得清清楚楚。
工艺改进部分,提出了五个攻关方向:钢材加热工艺优化、轧制道次重新设计、热处理温度控制、產品尺寸精度提升、废品率降低措施。
人员培训部分,规划了三级培训体系:技术员每月一次专业学习,工人每季度一次技能培训,关键岗位每年一次外派学习。
管理制度部分,建议建立技术档案制、设备巡检制、工艺標准制、质量责任制……
张明远看完,摘下眼镜,沉默了一会儿。
“王科长,”他缓缓开口,“这份规划……很有想法。但有些內容,是不是太……激进了?”
“比如?”
“比如这个。”张明远指著设备改造部分,“650轧机要加装自动压下装置,这得花多少钱?厂里能批吗?还有,工人外派学习,以前从没这么搞过,其他车间会有意见。”
问题很尖锐,但王恪早有准备。
“张工,您说得对,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厂里支持。”他平静地说,“但您看这里——”
他翻到规划最后附的《效益分析表》。
“根据初步测算,如果650轧机加装自动压下装置,轧制精度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废品率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按咱们厂现在的產量,每年能节约钢材一百吨以上,价值……您算算?”
张明远在心里快速计算:一百吨钢材,按现在的价格,就是十几万元旧幣。
“还有,”王恪继续说,“工人外派学习,看起来是花钱,但长远看是投资。上海柴油机厂的经验告诉我,一个经过培训的六级工,生產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二十以上。咱们厂如果每年培训十个这样的工人,一年能多创造多少价值?”
张明远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王恪知道,他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