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判不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这一句已经不再是虚张声势。今夜旧祠、香库、茶肆、主客司、太医署、程府这些地方一齐被撕出裂口,顾青山手里那本养位的账,再也不可能完全缩回去。他能烧。可烧之前,总得先知道哪一处最值钱、哪一处还来得及救、哪一处该先弃。而只要他开始挑轻重,便已经输了半步。外头脚步声再一次急急而来。这次是从御前方向回来的暗卫。那人进香库便跪,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紧意:“贵人,赵公公那边有话递来。”宁昭立刻转头:“说。”“御前门口子时后一直没再收到第二样东西,也没再有人试影、试灯。”“可外廊第三盏灯下,刚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空牌匣。匣子不大,平日像是用来装临时门牌的,可赵公公一看便说,那不是御前的匣。”守钟人眼神一动。宁昭心里也微微一紧。门牌匣。空的。又是“门近”这一层的东西。今夜御前那道偏影和短灯芯之后,对方没有再正面试门,也没有再往赵公公这边送食盒、银片、铜片,反而悄悄在外廊第三盏灯下留了一只空牌匣。这不可能是随手丢的。只能是“门近”这层壳里的一只手,在今夜局乱之后,仍旧想把御前门口这一位往前顶半寸。宁昭问:“赵公公动没动?”暗卫答:“没动,只让人把匣原样圈住,等贵人一句话。”宁昭点了点头。赵公公做得对。今夜这时候,香库这边灯判已露,旧祠这边第二柜也封住了,御前门口那只空牌匣便显得越发值钱。因为它不像食盒,不像试帖,不像铜片,不是拿来问门认不认旧的。它更像一个空位。空着,等人去填。灯判今夜既然已经认了“门近”这一路也是壳,那这只匣,多半就是壳的一部分。宁昭缓缓道:“赵公公那边今晚先别碰。让他照旧守着,连匣子边上的灰都别扫。只再加一句,外廊第三盏灯、门牌架、守牌人和今夜换牌的手,全盯上。空匣既敢放到那儿,便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替“门近”挪壳了。”暗卫领命退下。灯判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冷又沉了一沉。宁昭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清楚。很好。今夜露口的壳,果然不只茶近、药近、客近和灯近。门近也在动。只是动得更静,更像是想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被旧祠、香库和程府那把火吸住的时候,往御前门口悄悄放一只空匣。顾青山和灯判真是把“壳”养到了连空位都能提前摆好的地步。守钟人低低道:“门近那只空匣,和香库这口箱,其实是一个意思。”宁昭点头:“对。都是位还没落人,壳先摆上去。等合适的手一到,便能顺势吃进去。”灯判终于在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淡,像已经从刚才那一阵失手里收回了一些东西。“你既然都看懂了,那便该知道,明日最怕的不是我,是乱抓。”宁昭抬眼看他。灯判继续道:“壳一多,手便多。你若明日一见壳就扑、一见匣就拿、一见牌就封,顾先生什么都不必做,这些壳自己就会先塌。到时你手里只剩一堆脏手、空匣和焦纸,真正会写、会改、会补、会养位的人,反倒能退得干干净净。”这依旧是实话。也是灯判今夜到现在,少数肯往外递的真话。因为他也知道,走到这一步,单纯再拿“昭贵人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那种狠话,已经压不住局了。他现在想做的,是让宁昭明天动得乱。只要乱抓、乱封、乱扑,这些壳便会自己塌成一片灰,顾青山那一层真正的局手和校字手反而能借乱彻底退干净。宁昭当然听得明白。可她没有被这话带着走。她反而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最怕的不是壳多,是乱抓。”灯判眼底微微一顿。宁昭继续道:“所以我明天不抓壳,我抓顺序。”守钟人一下抬眼。灯判眼底那点刚刚压回去的冷,也又一次裂了。宁昭知道,他们都听懂了。壳当然多。茶壳、药壳、门壳、灯壳、客壳,甚至还有病壳、旧器壳、旧账壳。这些壳若一齐扑,最容易扑成一地灰。可若不扑壳,而是扑“先壳后嘴”“先单后盏”“先影后钥”“先更后影”这些顺序,那便不同了。因为顺序不能假。壳可以换。手可以候。匣可以空。位名也可以移。可顺序一旦乱了,后头整张账都要重排。而重排,便一定得动那只执笔的手。这才是她明天真正要扑的东西。她转头看向副手,声音很稳:“去告诉陆沉。明日一早,不先拿主客司,不先拿太医署,也不先扑御前门牌那只空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副手一怔。宁昭继续道:“先去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抓的不是人,是纸。看哪一叠誊卷边上有改痕,哪一页边角有候替记号,哪一行写的是顺序,哪一行压的是位名。只要把“顺序页”和“近位页”从誊卷室里一分出来,这些壳明日便自己不敢乱动。”副手的眼神顿时亮了。这便是“抓顺序”。不碰明壳,先拿根账。礼部旧典房后头那只校字手,若真一直在养位、改位、删位,那他手里一定不会只有一张半烧的名单副页。真正活着改动的那一沓“顺序页”,必然还在。而那些页,才是顾青山和灯判真正舍不得一把火烧掉、也最怕被她先拿走的东西。因为一烧,整条路便要自己重排。而一重排,壳就不稳。壳不稳,顾青山这些年养的那一圈近位,便会自己露口。灯判终于不再说话了。可他脸上的那点冷,已经压不住夜里真正升上来的寒。他显然也明白,宁昭这一步,正正踩在他们最怕的地方。不扑壳,扑顺序。不抓候手,先抓养位的页。这比拿一两个茶童、守牌的、抹灰的都伤。因为这等于直接去掀那只校字人的桌子。而那张桌子一掀,顾青山和灯判这一路,便再没有余裕慢慢养。他们只能先烧、先退、先弃。可一旦弃,便等于自己承认今夜这些壳已经保不住了。:()从冷宫爬出来那天,她马甲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