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最怕遇见她。那笑容,几乎叫他铁石心肠变软。快马老躲她,可她偏偏住在对门,偏偏老在缝补那条黑布裤子。
自从住到田野里,再没见着老奶奶。快马说不清自己对老奶奶爱还是恨。她坐在那里,形成一股否定的力量,否定他的信心,否定他的理想,甚至,否定了他的一生。她存在着,叫快马感到对这个世界的亏欠。于是,他不能活得那么踏实,不能活得那么理直气壮。
是的,他参与干过那件事情。在一个漆黑漆黑的夜里,他和还乡团匪徒们把村长刘大健拉出屋,拉到沙滩上。他们疯狂地打他,把他埋在沙里,只露一个脑袋。刘大健真是条硬汉,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他娘跪在地上,拖住快马的腿,呼唤着他的小名哀求:“墩儿墩儿,饶了你哥吧!……”还乡团匪徒用刀背砍她,砍得她昏死过去。折腾了许久,他们叫快马试试刘大健鼻息,看他死透了没有。快马趴下,耳朵贴着刘大健的嘴巴。这时,他听见一种声音,远远地从地心传来:
“勿伤我娘!勿伤我娘!”
天亮,快马看见了那颗露在沙外的脑袋。刘大健满脸墨紫,眼珠暴鼓,鼻孔流出两道黑血。他活活地憋死了。快马记得那声音,心头发怵。他对人头道:“俺败那天,还你一条命!”
现在,他们败了,快马却没有还命。他若死了,谁也对得住,痛痛快快,死而无憾。可是老奶奶偏偏让他活下来。他没有勇气坦白,心底深处就有一块地方硬不起来。对于快马来说,这是一个很深刻的伦理问题。他既然无力解决,就有意无意地回避它。然而,老奶奶存在着,天天坐在对门缝补裤子。
“大鱼!大鱼!”
小狗手中跳跃着一尾半斤多重的鲫鱼。阳光下,他精赤的小身体水珠灿然,和那鱼儿一般模样。快马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夹袄将他披裹起来。小狗却扭动着身子,抓过老婆裤子一套,裤腰提到胸口前。快马茫然地望着他,小孩裹在大裤子里,多么古怪!
“暖和吗?”
“暖和。”
“这裤子补了好多年……”
“它穿不坏的,永远穿不坏!”
小狗说着,屁股一撅,从裤裆下面对快马扮了个鬼脸。快马默默地抽着烟,凝视远方的山峦。群山在雾中缥缈,那样令人迷惑。
夜里,快马替小狗缝好裤子。他蒙眬睡去,小窝棚里黑暗而宁静。忽然,雪亮的白光将他惊醒,老奶奶向他走来。“我要去了。”她说。快马惊愕地撑起身子:“你别走!”老奶奶慈祥地微笑,目光那么温和。她倒退着离开窝棚,那白光随她消失。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和宁静。
清晨,快马扛着猎枪回村。他没进去,只在村口徘徊。太阳升起来了,鲜红的光辉使树叶、屋顶、河沟亮得耀眼。快马等待着。庄稼人出工又收工,村里依然没有动静。快马拄着枪,下巴搁在枪口上,眯缝着眼睛仰望天空。他知道老奶奶死了,他要为她送行。
“哇——”好像千百人放声大哭,唢呐忽然响了!一行出殡的队伍簇拥着紫红棺材,慢慢走出村来。唢呐吹得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快马避到路边,仍用枪口顶住下巴,目光惶惑如狗。
人们从他身边走过,谁也没注意他,好像他是路边一堆粪土。棺材犹如一只小船,晃晃悠悠向快马摇来。棺材盖子一跳,老奶奶向他笑笑。“我走啦……”老奶奶轻声叹息。棺材盖又合严,小船飘飘远去。快马跟在出殡行列的后面,拉开一段距离,步履沉重走向墓地。
当人们埋好棺材离去,快马从不远的灌木丛里站起。他在新坟前坐下,抱着枪,木木地瞅着黄土。他就这样坐了一天。傍晚,夕阳渲染着墓地的宁静,坟堆旁一簇野**幽幽地吐着清香。快马身后是一潭绿水,晚霞投在水面上,流**起斑斓的色彩。快马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那天夜里,快马为小狗做饭,为小狗搔痒,为他干一切想得出来的事情。他搂着小狗睡,心软得要融化。
“明天去赶集,你要什么我买什么。”快马呜呜噜噜地说。
小狗却在他怀里哭起来,哭了很久很久。他一直抱着那条老婆裤子。快马也哭了。黑暗中,大颗大颗的老泪顺着皱纹流淌,悄然滴落……
第二天,快马领小狗去赶集。他心情特别好,哼哼呀呀唱起吕剧。小狗跟在后面,擎着那杆猎枪,东瞄瞄,西瞄瞄。太阳还未升起,田野里流**着白雾。朝霞格外鲜艳,映得霞珠五光十色。村子里麻雀吵成一片,间或响起一只黄莺优雅的歌唱。
“我打一只鸟吧?”小狗央求道。
“不行。”
一只褐色的野兔从棉槐丛里蹿出,惊慌地穿越一片开阔地。小狗急忙向野兔瞄准。
“我打这只兔子吧?”
“不行!”
快马头也不回向前走。小狗气哼哼地嘀咕:“我打你这坏老头……”他端起枪瞄快马的背影。
快马登上一道堤坝,站住。他眼前展开一幅秀丽的图景:凤凰河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河面上跳跃着金亮的光斑;河边,几株柳树舒展着身腰,枝条在晨风中轻盈地摇摆;群山挺立着伟岸的躯体,气势磅礴地奔向初升的太阳。快马深深地吸一口气,抬起两只瘦长的胳膊。他仿佛要拥抱这一切,将世界留在自己怀里。就在这一刻,他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小狗永远也搞不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不过是闹着玩儿,像平日瞄准村庄一样对快马随便瞄瞄。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他一下,枪响了。这杆枪从来没响过,一只神秘的手将它打响了!小狗望着枪筒里冒出的白烟,呆若木鸡。
“姥爷!姥爷!”孩子扔掉猎枪,哭叫着奔向堤坝。
快马一直不肯和女儿和解。做闺女的知道父亲倔强,就偷偷让儿子陪伴快马。小狗不叫“小狗”,他叫“灵娃”。
快马似乎没中弹,依然擎着两只胳膊,纹丝不动地站着。他刻满皱纹的脸庞凝结着沉思的神情,鹰隼一般的眼睛仰望长空。灵娃奔到他身边,摇他胳膊:“姥爷啊姥爷——”快马扑通跪下,长叹一声:
“天灭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