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 我不曾说你有罪呵,文姬?
文姬 丞相,我听说你已经饬令屯田都尉董祀在华阴服罪自裁,罪名是“暗通关节,行为不端”,而且和我有关。既是董祀之罪当死,那吗文姬之罪也就不容宽恕。因此,我不召而来,请求处分。但请丞相把罪情明白宣布,文姬不辞一死,死了也会感恩怀德的。
曹操 (考虑了一下)好,把事情说清楚也有好处的。我先说明董祀的“行为不端”。我听说董祀在归途中,对于夫人缺乏尊重,不能以礼自守。他同夫人每每深夜相会,弹琴唱歌,致使同行的人不能安眠。这是真的吗?
文姬 丞相,在这之外,还有什么其它不端的行为?
曹操 这已经足以构成死罪了,你请先说,这总不是冤枉他吧?
文姬 丞相,如果没有其它的罪行,那“行为不端”的罪名实在是冤枉呵!
曹操 怎么?你如果能够解释,就请你解释吧。
文姬 (一面陈述,一面作适当的行动)沿途我在夜里爱弹琴唱歌,这是我的不是。我这次回来留下了我的一双幼儿幼女,这悲哀总使我不能忘怀。我在到长安以前,日日夜夜都是沉沦在悲哀里面。我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在夜里就只好弹琴唱歌,以排解自己的悲哀。我弹的不是靡靡之音,我唱的也不是桑间濮上之辞,我所弹的唱的就是我自己做的《胡笳十八拍》,是诉述自己的悲哀。这歌辞,我听说董都尉已经抄呈丞相,丞相可以复按。
曹操 是的,你的《胡笳十八拍》,我已经拜读了。
文姬 就因为我沉沦于自己的悲哀,董都尉倒经常对我劝告。我不否认,他对我有深切的关怀;丞相知道,我们是亲戚,从幼小时就是一道长大。我们是同学同乡,如姐如弟。但我们是相互尊重的,并不曾“不能以礼自守”。我们在深夜相会就只有过一次。
曹操 是那样的吗?
文姬 那是到了长安,在我父亲的墓上。我夜不能寐,趁着深更夜静,大家都已经睡熟,我独自一人到父亲墓上哭诉。一时晕绝,被侍书、侍琴救醒过来。我因为在天幕里感觉气闷,便留在墓亭上弹琴,也唱出了一两拍《胡笳诗》。现在想起来,我实在太不应该。我以为夜静更深,别人都熟睡了,不会惊醒。这都是由于我只沉沦于自己的悲哀,没有余暇顾及别人。我真是万分有罪。然而在深夜里弹唱毕竟扰了别人的安眠。董都尉那时也被我扰醒,他走到墓亭下徘徊,最后给予我以深切的劝告。他的话太感动人了,使我深铭五内。他责备我太只顾自己,不顾他人。他教我,应该效法曹丞相,“以天下之忧为忧,以天下之乐为乐”。像我这样的沉溺在儿女私情里面,毁灭自己,实在辜负了曹丞相对我的期待。他的话太感动人了,可惜我不能够照样说出。董都尉说的那番话,侍书、侍琴都是在场倾听的,我可以质诸天地鬼神,我没有丝毫的粉饰。
曹操 (有些憬悟)原来是那样的!侍书,侍琴,你们是在场吗?
侍书 是的。
侍琴 自从文姬夫人离开匈奴龙城,我们是朝夕共处的。
曹操 那你们就是很好的证人了。董都尉的话,你们都记得?
侍琴 和文姬夫人所说的差不离。
侍书 只有遗漏,没有增添。我记得,董都尉说过,如今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已和十二年前完全改变面貌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他怪文姬夫人为什么不以天下的快乐为快乐。
曹操 唔,董祀的话是有道理的。文姬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文姬 自从董都尉劝告了我,我的心胸开朗了。我曾经向他发誓:我要控制我自己,要乐以天下,忧以天下。自从离开长安以来,我就不曾在夜里弹琴唱歌了。我觉也能睡,饭也能吃了。我完全变成了一个新人。但是,我万没有想到,毕竟由于我而致董都尉陷于死罪!这是使我万分不安的。
曹操 (受感动,感到自己有些轻率,误信了片面之辞,意态转和缓)文姬夫人,这一层,看来是把董祀冤枉了。但我听说左贤王是有野心的人,他想恢复冒顿(墨毒)单于的雄图,自名“冒顿”,他也轻视本朝。这些可是事实吗?
文姬 (点头)是事实,全是事实。
曹操 他不肯放你回来,更不肯放你的儿女回来,作了种种的刁难,对于我派遣去的使臣也加以监伺,这些可也是事实吗?
文姬 (点头)是事实,全是事实。
曹操 那就好了。人各爱其妻子、儿女,这在左贤王,我倒认为是不足奇怪的。但奇怪的是屯田都尉董祀啦。听说在你临走的一天,他被左贤王引去和你见面。他们两人便立地成为了“生死之交”。左贤王赠刀于董祀,董祀把我给他的玉具剑和朝廷的命服也都赠给了左贤王。这样的奇迹又该怎样解释呢?
文姬 这些是不就是构成“暗通关节”的罪状的原因?
曹操 是呵,恐怕只好作这样解释吧?
文姬 丞相,如果只是这样,那又是冤枉了好人了!
曹操 怎么说?文姬!你不好一味袒护。
文姬 我决不袒护谁,丞相,请允许我慢慢地说吧。(停一会)左贤王是一位倔强的人,我和他做夫妻十二年都没有能够改变他的性格,我很惭愧。但他是一位直心直肠的人,我也能够体谅他。他是不肯放我回来的,但他终于让我回来了。他要我回来遵照丞相的意愿,帮助撰修《续汉书》。他说这比我留在匈奴更有意义。左贤王的改变,这倒要感谢董都尉的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啦。(略停,调整思索)
曹操 文姬夫人,我们迎接你回家的用意,正是你所说的那样,大家都期待着你能够回来,帮助撰修《续汉书》。你知道,这是你父亲伯喈先生的遗业呵。就和前朝的班昭继承了她父亲班彪的遗业,帮助了她的哥哥班固撰修了《前汉书》一样,你也应该继承你父亲的遗业,帮助撰修《续汉书》。这件事,我们改天再从长商议。现在我看你是太疲劳了,你请休息一下吧。(向侍书与侍琴)你们把文姬夫人引下去替她穿戴好了,再服侍上来。
文姬 感谢丞相的关切。
〔侍书与侍琴扶文姬下。
〔曹操离座步下馆阶,曹丕与周近随下。
〔曹操在园中徘徊,有所思索。
曹操 (止步,向周近)周司马,看来事情是有些错综啦。
周近 (惶恐地)我可终不能了解,董都尉和左贤王何以会立地成为了“生死之交”。要说是奇迹,实在也是一个奇迹。
曹操 (向曹丕)我现在感觉着我们有点轻率了。昨天晚上我们如果把侍琴和侍书调来查问一下,不是也可以弄清些眉目吗?
曹丕 是呵,我在今天清早才想到。我曾经调侍琴来询问过一下,但因时间仓卒,我没有问个仔细。我也认为,她们或许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