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各方暗流汹涌,无人知晓长公主此行的去向。
马车一路行至林宅,她独自坐在院外的老槐树下,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在这扇紧闭的院门前,她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叩门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朝堂旧勋崩塌,多年布局一朝收网,她已然站到大权之巅,手握朝野举足轻重的权柄。可登顶之后,满心只剩空洞茫然。
忆及年少时困于宗室桎梏,她与师太理念相悖,是心底不够信任,抑或是那份不够爱吧。让她任性选择了自己的路,蹉跎十数载。
房间里慧静师太坐蒲团,捻动佛珠,忽觉心神不宁,似有变数将生。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终是轻叹一声,起身推开院门,缓步走到槐树之下,立于长公主身前。
听到院门开启的轻响,原本倚坐在树下的长公主下意识想要迎上去,脚步微动却又生生止住,最终只是挺直脊背站好。看到师太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从一幅静止的水墨画中活了过来。
夜色寒凉,师太看着她,语气平淡疏离,只道:“殿下,夜深露重,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长公主微怔,随即听懂了师太的弦外之音。她眼底刚泛起的那点亮光,在师太疏离的语气里又黯了下去。她敛去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静静地看了师太一眼。
慧静师太也回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了然。
两人就这样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瞬,就已经交换了言语。长公主心里明白,朝堂之上必有变数等着她去处理。
她垂下眼帘,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多谢师太,我回去了。”
长公主不再停留,转身登上马车,一路在沉沉夜色里疾驰折返公主府邸。
刚踏入府中内院,贴身侍女连忙快步上前禀报:“殿下,白日林行首登门拜访,神色焦灼,追问您与郡主行踪,想来是有紧急的要事求见。”
长公主眉峰微蹙,联想到慧静师太方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沉声吩咐侍从:“去,即刻传召林野入府!”
此前,林野曾满怀希冀地赶往军营求助,却因冯镇姝外出追捕余党而扑了个空。求援无门,她颓丧地折返沈府。谁知刚到门前,便迎面撞上了奉命前来传召的长公主府侍卫。
听完侍卫的来意,林野立刻上前跟门口的护院交代了一句:“殿下传召,我有急事要去公主府。若是舒晚问起,就说我来不及当面辞行了。”
公主府内书房,林野一人立于案前。
长公主手里细细翻阅着林野呈上来的折子,那是林野抄录的异常旧账。片刻后,她放下折子,示意林野不必拘礼:“能让你这般焦急,这账本想必不简单。跟本宫说说,你都看出了什么名堂?”
林野敛容正色,低声道:“殿下,臣抄录这些旧账,发现一件事。这账里的银子,像水一样流遍了京城。从盐商到钱庄,再从钱庄流入顺天府、户部,甚至某些皇亲国戚的私库。这不是贪墨,这是一张上下通吃、盘根错节的网。”
长公主目光微凝,没料到林野竟能如此快地透过那些枯燥的数字,窥见这朝堂背后涌动的巨网。她身子向后倾仰,语气中带着试探:“所以呢?”
林野垂眸,徐徐道:“殿下,此案若交由刑部或顺天府按部就班地查办,消息一旦走漏,对方必会销毁账册、串通口供。届时,恐怕只能抓几个替罪的小官了事,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依旧完好无损,日后贪腐只会愈演愈烈。”
她顿了顿,敛去眼底的急色,垂首道:“如今所有证据皆在臣手中。臣身微言轻,无党无营,不会受人拉拢,亦不会徇私。可臣官职太低,无权查封钱庄、提审大员,空有证据,却寸步难行。”
说完,林野便安静站好,不再多言。这番话已是把底牌亮尽,长公主应当明白这意思了。
长公主垂眸思忖,证据在林野手中最安全,且她孤身无靠,不会徇私。让林野慢慢拆解贪腐网,既不和世家正面撕破脸,还能追缴赃银补足国库空缺,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她心中已有全盘筹划,先锁住富商赃银,拆分勾结官员,让世家子弟只领俸禄不掌实权。再借机斩杀主犯震慑朝野,抄收豪门田地。待时机成熟,再提拔寒门、设立专属监察机构,彻底断了世家世袭做官的特权。
长公主看向林野,开口决断道:“这差事,本宫便交给你了。”
说罢,她从案头拿起一块暗金色的钦差令牌,连同一枚玄铁虎符,一并推到了桌沿。
“持此令牌,如本宫亲临。准许你查封涉案商铺、提审大小官员。本宫再拨给你三百监察司精锐,由你全权调遣。奏折不必经由六部,直达本宫案头。”
长公主身子微倾,目光沉沉:“遇上大事,提前禀报,去吧。”
林野双手接过,郑重拜下:“臣,定不辱使命。”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
三百名身披玄色重甲的监察司精锐,如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自公主府侧门涌出,碾碎深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