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野心头一跳,瞬间读懂了长公主意思,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道:“草民斗胆。”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说。
林野抬起头,神色从容,声音却字字如雷:“草民以为,郡主代行殿试,不仅没有违背祖宗规矩,反而是顺应天意!”
傅宗瀚眉头猛地一皱,厉声打断:“荒谬!天意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言的?”
“阁老莫急,且听草民把话说完。”林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语速平缓,“前日夜间,天现异象,五星连珠!紫气自天而降,直笼长公主府,绵延不绝,经久不散!”
傅宗瀚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冷笑:“不过是寻常天象,也敢拿来充作天意?”
“是不是寻常天象,钦天监知晓!阁老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去对证!”林野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掷地有声,“此象主女主当国,社稷安宁!”
傅宗瀚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林野,“一派胡言!”他声音透着金石般的冷硬,“古籍有载,五星连珠乃百年难遇之吉兆,主天下太平、四海归心!若真如你所言,此象主女主当国,那钦天监为何没有直接昭告天下!”
林野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她迎着傅宗瀚如刀的目光,轻笑了一声。
“阁老果然博学,连古文都背得如此熟稔。”林野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赞赏,“阁老说得对,五星连珠确实是天下太平的吉兆。但阁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傅宗瀚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还要如何狡辩?”
“草民斗胆问阁老一句,”林野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傅宗瀚,“若钦天监当真将女主当国昭告天下,阁老以为,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傅宗瀚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变了。
“阁老是两朝帝师,自然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如今圣上抱恙,朝局本就风雨飘摇。若此时昭告天下女主当国,那些心怀叵测的藩王、野心勃勃的权臣,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殿下要谋朝篡位!到那时,天下大乱,社稷倾覆,阁老口中那四海归心的太平,又该由谁来守?!”
林野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气势:“钦天监之所以秘而不宣,正是因为殿下顾全大局!殿下宁可背负这‘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骂名,也要保这大靖江山不被流言倾覆!阁老不体恤殿下的一片苦心,反而拿那些死板的古书来苛责殿下,甚至逼着病重的圣上强撑露面——”
林野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刀:“阁老究竟是忠于大靖的江山,还是忠于您自己那点可怜的祖宗规矩?!”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傅宗瀚的脸色彻底僵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引经据典,在林野这番大局观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那句一派胡言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来。
因为林野已经把话挑明了——钦天监不昭告天下,是因为长公主在顾全大局!你傅宗瀚非要逼着昭告天下,你就是不顾江山社稷,你就是逼着长公主谋逆!
徐鹤龄在旁看得冷汗涔涔,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林行首所言句句在理,傅阁老不过一时失察,绝非有意逼迫殿下!”
长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林行首说得有理。”长公主看向傅宗瀚,语气从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阁老,意下如何?”
傅宗瀚沉默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遵旨。”
长公主端坐于紫檀椅上,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两位阁老为了祖宗规矩急火攻心,想必也乏了。来人,送两位阁老回去歇息,喝口参汤压压惊。”
徐鹤龄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了出去。傅宗瀚一言不发,也拂袖而去。
堂内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长公主与林野二人。
林野余光瞥见傅宗瀚那灰败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她想起一些事情,天文学家曾推演过五星连珠现象,有次是吕雉临朝称制,还有次是武则天武曌改唐为周。
可偏偏,这两次天象都被后世史官们用春秋笔法抹杀得干净。钦天监明明实测到了,却隐而不录,甚至直接销毁记录。为什么?因为在那些满脑子封建礼教的男人眼里,一旦记载,就等于承认女子称帝是顺应天意。他们不敢认,便只能把天意从史书里生生剜掉。
原来,天命本该就有女子的一份,可惜历史是个任人阉割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