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佳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作为律师,他觉得周逸馨这番话信息量颇大。
第一,离婚分割财产原则上来说是一人一半。所以从基本盘上来说,丁龙斌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财产全无,还背了两千多万元的债务。这对外的欠债让他想起了沈星文的那两千二百八十万元。
第二,丁龙斌假如借这么多钱,一定是用于经营。如果这是公司债务,就不应该和个人财产挂钩。假如是个人债务,笛声商贸就不应该破产。当然,纪佳程知道在现实中债主根本不管那一套,管你是公司还是个人欠钱,债主直接就上门找个人要钱。
纪佳程追问道:“您怎么会知道这些详情呢?”
周逸馨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还真的知道。老板死前那两天,曾经见过我,跟我说了一些话。”
纪佳程问:“他说了什么?”
周逸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色黯然。
“公司倒了以后,债主一天到晚追着老板要钱,老板只好东躲西藏。我们这些老员工没有遣散费,生活都没有了着落。大概过了一个月,有一天老板突然给我打电话,当时电话里他的声音又沙又哑。我听到他的声音,赶紧向他要遣散费。他当时向我打听大家的近况,我就跟他讲,黄春玲两口子和陈橙家里目前最困难,大人都生了毛病,老板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们,他们小孩子还小哦。还有,我们大家都没了工作,老板你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老板说他不能露面,那些债主都在找他,他叫我到通北路那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和他见面。我惦记着遣散费,就赶过去了。
“见到老板时,我吓了一跳。只见老板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他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多潦倒。见了我的面他就哭了,他跟我说,老板娘串通了那个‘小狼狗’,已经提前把财产转移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还伪造了一笔几千万元的借款,说这是夫妻共同债务。那个‘小狼狗’找了外面的人,做了一套材料,银行转账记录什么的都有,老板娘再证明确有其事,法院就判决还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老板的财产全没了,还背了几千万元的债,现在只能东躲西藏地过日子。
“可是就这样子,他还在惦记我们这些员工。他说一个朋友答应借给他二十万块钱,他打算拿来给我们这些老员工,叫我两天后到淮海路那边等他。他从朋友那里拿了钱就立刻给我,叫我给大家分一分。他特别强调了一句,既然黄春玲生病了没钱治,要给她多分一点。当时我也掉眼泪,说老板这么好的人,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挂念我们。这世道对他哪能这么不公平。”
纪佳程忍不住问:“这么好?”
“是啊。”周逸馨说,“老板真的老好的。你知道我们公司这些员工里有多少家庭困难的吗?有一些还就是老板看他们生活太困难了才招进来的。”
这一点出乎纪佳程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商人都是逐利的,为别人考虑到这种地步的老板还没见过。如果所述属实,丁龙斌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自己已经落难了,还惦记着曾经手下的员工。
“我跟你举个例子来说吧,”周逸馨说,“就说陈橙,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抚养不到两岁的女儿,身体又不好,辛苦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把孩子交给邻居阿婆帮忙照料。老板看她一个女人带病养女儿不容易,平时照顾她,每天让她晚上班一个小时,早下班一个小时,工资也不少给她。这个够意思吧?”
“绝对够。”纪佳程点头说。
“还有黄春玲两口子,”周逸馨说,“人嘛老本分的。黄春玲是我以前在羊毛衫厂的小姐妹,后来羊毛衫厂倒闭了,我们都下了岗。厂子给每个人发了几十箱子羊毛衫,他们夫妻俩就在街边卖,人又老实,不会做生意,眼看就没有活路。正好我被人介绍进了笛声商贸,丁老板这里还缺人,我就介绍他们两口子也来这里上班。这一干就是好几年。我是销售,她负责做报表。她老公叫周天航,也在我们公司,负责仓库的进出货。”
“她先生您也认识。”
“是啊。”周逸馨说,“都姓周,我们开玩笑认了亲戚。”
“那么后来呢?”纪佳程问。
“我回去后就通知了黄春玲两口子、陈橙,还有几个老员工。大家听了都很高兴,说老板这么好的人,现在还在为我们考虑。到了那一天,嗯,5月17日,我们就按照老板说的,到淮海路的街边去等老板,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有人就怀疑老板在骗我们。我对他们讲,你们要有良心哦,老板要是不想给我们钱,当初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他一定是有事情耽搁了,我们应该继续等。”
纪佳程没有插话,后面的事他有了一点预感。
“等来等去,一直到了中午,突然听见警笛响,远处聚了好多人,说有人跳楼了。我们过去看,跳楼的,是,是……”
周逸馨低下头,扯了张纸巾,擦拭着眼角涌出的泪水。
“后来我们有人从警察那里打听了才晓得,老板借了钱,打算来找我们,不知为什么债主突然就出现了,把他手里的钱抢去了。可能老板觉得没脸见我们,就跳楼了。”
“债主怎么知道的呢?”纪佳程问。
“这个我们也不晓得。”周逸馨摇了摇头,“总之,老板就这么死了。作孽啊,这么好的人,老天爷真是不公道的!”
“那个债主是谁?”纪佳程问。
“这个不认识,听说姓沈。”周逸馨擦拭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