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二十九岁那年,发现自己的生活里有一道裂缝。说也不太准确,是他在某个普通的周三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地铁站出来走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转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发现自己能清楚记得来时的路上的每一盏路灯的位置——他认得第七根灯杆上的涂鸦,认得拐角那家关了门的药店的蓝色招牌在晚上会亮着暗光。但他站在这条路的当前节点上,忽然说不清自己正在走向哪里。那不是,是一种感觉,像手里一直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很久,低头一看发现什么也没有。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他写了一段话:我在风中行走,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样多。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像一句他早已在某个地方读到过、忘记了出处、如今自动涌上来的话。他没有去查出处,也没有把它改得更顺口。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那段时间他确实在。不是突然的,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损失。他的母亲在这一年春天走了,走之前没有受太多苦,但走之后那种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大。他回到老家的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站在她卧室门口很久没有进去。后来他走了进去,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纸箱,把床头柜里的几本旧相册拿出来翻了翻。相册里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一些他在那之前从未见过的、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她站在田埂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安静而注视着某种远处的东西的神情,像在看着一个他还没有出生的方向,而她并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只是看着。那些照片后来被他带走了。他带着它们坐火车回到自己住的城市,把相册放在书架上那本笔记本旁边。他没有刻意去翻,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跟那本写着一行字的笔记本挨在一起。它们用各自的沉默填充着他书架上的那一段空位。同年秋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辞掉了做了四年的工作。那份工作不算差,稳定、体面、收入够用,但他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固定在一个槽里的东西,槽的尺寸合适,不会让他滑出去,但也不会让他移动。他坐在工位上,目光越过屏幕看向窗外那棵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树,知道它会在春天变绿、秋天变黄,然后在冬天裸露枝干,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季节里会以何种方式存在。他在辞职信上签了名之后,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在下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没有撑伞,走进了雨里。走到地铁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像试出来一个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声音。他辞了工作之后去了一趟西北。没有特别的计划,只是想走一走。他坐火车到了兰州,换大巴去了一个他在地图上随机选中的地方。那里有风,有土,有山脊被风蚀成的形状。他站在那些地貌之间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正在被什么缓慢地雕蚀着,不疼,但不断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脱落,像旧的皮肤、旧的情绪、旧的重量,被风带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去,然后被更远的风带走。他在那里走了一个星期。每天走很多路,有时候沿着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土路走,有时候爬上山脊,有时候坐在一个高出地面的地方看着远处那些不会被风吹动的东西。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除了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那本笔记本、一瓶水。他走着走着,心里的那个东西慢慢有了变化——不是变少了,是变轻了,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被水磨掉,剩下的重量不那么尖锐地扎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了。有一天傍晚,他坐在一处高坡上,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哗哗响。他面对着一个宽阔的谷地,谷地里的光线正在变化,从暖黄变成灰紫,然后变成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暗蓝。他看着那片暗蓝在天边慢慢地扩大、升起来,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他坐在那个高坡上,忽然想——他得到的和失去的,可能真的差不多。他得到的,是他还没有失去的那些东西。那些照片,那本能写下在风中行走的笔记本,他还能走路的身体,他在走过某条陌生土路时忽然感到的一阵短暂的、不可持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一阵风的放松。他失去的,是他已经走过的地方,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路,那些在时间之后不会再以相同的顺序落在他身上的光线。他此刻正坐在这两个状态的交界线上——前面的部分是已经走过的路,后面是还没选的路。他不再试图把它们分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想要在某一边堆积更多,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风穿过去,像穿过一道半开的门。他从西北回来之后,没有急着找下一份工作。他换了一间更小的房子,租金比原来少了很多,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会把绿荫投进房间,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轻轻晃动的影。他开始在早晨走路,不是有目的的,就是沿着一条他前一天没走过的方向走出去,等到想停下来的时候再折返。他在这些走动中注意到一些以前他不会注意的街角、长椅、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总是从一个目的地走向另一个目的地,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他走到某条巷子深处,在一棵被风吹弯了枝干的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树没有跟他说任何话,但它的倾斜让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那条弯曲的痕迹不声张,只是静静地记录着风来过的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棵斜树后来被他写进了笔记本里。他写树比人更清楚风的方向,因为它不抵抗。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只是想把它写下来,像把一个他刚遇见的东西放在一个新的位置。他不确定那个新的位置能存放多久,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儿,像其他他也说不清来路与去处的、沿路拾起的小石头一样,搁在路边,等风把它吹到更远的地方去,或者等下一次路过时再捡起来看一眼。后来他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不用加班的事。工作跟以前不一样了,更轻,不需要在每个月的节点上对自己进行审核。他每天下班走回家,路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偶尔会进去待一会儿。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不怎么说话,他翻书的时候店主就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擦书架上的尘土。他买了三本书,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读到这里。铅笔字迹很轻,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没有擦掉,只是记住了那三个字的位置,翻到那里的时候会多停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的重新出现。他偶尔还会想起那行自己写下的句子:我在风中行走,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样多。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不再用这个句子来衡量自己了。他只是走着,在春天的晚风里,在夏天的热风里,在秋夜带着干落叶气味的风里。那些风穿过他,把他的体温带走一点点,又把别处的温度带给他,替换着,持续着。他得到的和失去的从来都没有真正平衡过,但他已经不在那里等那个结果了。有一天傍晚他走完一条很长的路,在街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不知道是刚刚在哪一段路上沾到的。他没有把它们拍掉,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碎屑被路灯的光照出一种干燥的、土黄色的质地,像随身带着一小片走过的路。他站起来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像一只不赶时间的手,只是轻轻地、持续地贴着他的肩胛骨往前送。他顺着那股风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没有回头看自己来时的方向。他知道那些走过的部分已经在他身后的风里被细细地分开了,不再需要他专门回过头去辨认它们曾经是什么形状。他只需要把目光放在前方还未被光线照亮的那些部分,等他自己走到那里,或者等风带他过去。:()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