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薇罗岚姐姐这般唤我,很高兴
她抬起我的手,覆在我的左胸,那双如熔朱砂,若寒夜星火的赤瞳,始终与镜中眼眸相视
“我便居于此,你的心海,晚儿,我可否在此种满繁花?”
是我们的花海,当然可以!
话音落,薇罗岚的气息悄然隐去,身躯的掌控权重归我手
我满心欢喜,世间竟得一人,能同母后一般伴我、知我、懂我
我快步奔出门外,仰面凝望天际明月,竭力睁大眼睛
不必费力,我看真切
闻言,我雀跃地缓步逛起父王为我搜罗西域奇花而打造的私园,指尖轻拂层层花瓣,细细摩挲肌理,一心想让薇罗岚与我共赏这份美好
只可惜今夜初次相见,夜色沉沉,难以辨清花色——日光之下的花瓣生有细腻丝绒光泽,艳彩明媚,最是动人
末了,依着薇罗岚姐姐的话语折返床榻,我精神亢奋难安
或是终于觅得书中伯牙子期般的知己,或是生平头一回与父母分房独宿,肉身早已疲乏,心神却毫无睡意
不知第几次眨眼,意识下沉,坠入心海
抬眼便见薇罗岚端坐眼前前方——玄白撞色裁风骨,单袖斜裁展锋芒,玄色无袖短襟绣着缠枝云纹,银线勾边如星子坠夜;月白垂袖暗藏暗纹,肩头金翅兽首衔珠
银白披肩长发束作半高马尾,眉眼清锐透亮,一身意气风发,尽是少年人独有的洒脱桀骜
我立在她身前,望着绝色容颜,只剩惊叹。
许是担忧这身利落劲装锋芒过盛,惊扰了我,薇罗岚抬手解开高束的银发,细碎白瓣混着我喜爱的花香,自她的全身凝成,顺着无形风飘向心海无边的幽暗深处
那一夜,我枕在薇罗岚姐姐的膝头熟睡
自此往后,父王除去早朝理政、批阅奏疏、三餐休憩之外,余下光阴尽数携母后向我授业
母后执住我的手落笔习字,三个时辰内,我笔下楷书已然章法规整,只是字形循规蹈矩,尚缺执笔者的气韵风骨,但我尚且年幼,经年累月笔墨深耕,终有一日能够淬炼出独属于我的笔意
父王以世间儒生修习的圣贤典籍启蒙我,在儒学道义之外,穿插排布攻守经略与安邦谋略,他心性偏于理想豁达,向来刻意遮掩朝堂权谋里阴晦冰冷的一面,不愿过早将俗世沧桑压在我的肩头
待到察觉我心智彻底开窍之时
父王于前方引经据典讲学,母后静坐一旁翻阅丈夫搜集而来的列国珍籍
而当我们课业暂歇,母后便将昔日身居丞相积攒的处世韬略娓娓道来——如何条理分明陈述政见,周旋性情迥异的文武朝臣,巧用话术收拢人心,父王则拄着手臂,默然注视母后悉心点拨我的模样,眉眼盛满温柔
午后课业收官、拂晓晨起,乃至三餐用膳的闲暇间隙,居住在心海之中的薇罗岚姐姐,亦会为我传道解惑
她细数姑墨先祖开创文明的漫长过往,剖析凡尘朝代更迭背后治国兴衰的宿命规律,偶尔闲谈天庭逸闻琐事,可每当谈及诸位神官的种种过往,我总能隐约察觉,她刻意修饰几分原貌,掩藏一部分真相
衣食丰盈,锦衣暖身,饱读万卷诗书,双亲情深不渝,更有知己长存,这便是我所定义的圆满幸福
曾几何时,我笃定,这份安稳岁岁绵长,将来执掌月安山川,成为一代明君安然终老;亦或是卸下王室桎梏,踏遍凡尘山河修行悟道,最终渡劫飞升,位列明神
一切憧憬,止步于月元1723年的那日
父王携国师踏入我的上书房,一纸诏令落下,我的全部课业,交由阮临笙全权负责
……
父王,月安的王,您开始,不爱您的妻子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