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话说完,后院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夜风似乎也停了,只有马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杜尔根保持着擦拭双手的姿势,动作却停住了。破布搭在他古铜色的、青筋微凸的手背上。他低着头,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嘴唇。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沉默地消化着林恩话语中那巨大的信息量。
杰克则完全呆住了。王都?炼金师总会?交流会?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他只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林恩大哥要去一个很远、很厉害但也可能很危险的地方,要去很久。工坊……可能会没有林恩大哥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猛地一空,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无助地看看林恩,又看看沉默的杜尔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杜尔根动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破布,那动作沉重得仿佛放下的是千斤重锤。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王都……熔火之心的老师傅们喝酒时提过,说那里的锻造协会,藏着矮人王失传的‘雷鸣锻法’。”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他们说,真正的匠人,不能只守着祖传的炉子。得好铁,得见世面,得跟更高明的人碰一碰,手里的锤子,才能砸出不一样的火花。”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林恩对上。那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木讷或专注,而是充满了林恩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对未知远方的敬畏,有对工坊的深切眷恋,还有一种矮人骨子里对“更高技艺”的天然向往与尊重。
“林恩兄弟,”杜尔根的声音依旧沉闷,却带上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你这手艺,是俺见过最奇,也最有可能通向‘不一样’的。凯岩城的炉子,烧不出你要的那种‘钢’。你要去王都那口大炉子里炼一炼,俺,不拦你!”
他站起身,矮壮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厚重的阴影。他没有看林恩,而是转身,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桶。桶身上用矮人符文刻着一个简单的徽记——两把交叉的锤子。
“砰”地一声,杜尔根将木桶顿在三人中间,一掌拍开封泥。一股浓烈、醇厚、带着焦糖和麦芽芬芳的辛辣酒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铁锈与煤灰味。这是正宗的矮人烈酒,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刻才会开启。
杜尔根不知从哪里摸出三个粗糙的、边缘甚至有细微缺口的陶碗,用桶里自带的一个小木勺,将琥珀色的酒液一一舀满。酒液在碗中荡漾,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先将一碗递给林恩,又将一碗塞到还有些发懵的杰克手里,最后自己端起最大的一碗。
“但是,”杜尔根端着酒碗,目光扫过工坊的每一寸角落——炉子、铁砧、工作台、材料架,最后回到林恩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锤砧交击,铿锵作响:
“林恩兄弟,你放心去!铺子,有俺!”
他猛灌下一大口烈酒,被呛得眼眶发红,却用力捶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那不是血肉,而是钢铁:
“打铁、修家伙、管材料,俺杜尔根在,炉子就不会熄!出不了岔子!那些要刻你那些神神叨叨纹路的复杂订单,俺动不了,都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弄!寻常的修理、打制胚子、还有你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的粗胚,俺全能搞定!”
他看向杰克,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再不济,还有这小子。烧火,递家伙,收拾,跑腿,他能行!”
杰克被杜尔根的气势和烈酒的气味激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碗晃动的、气味刺鼻的液体,又抬头看看林恩大哥沉静却隐含期待的脸,再看看杜尔根大叔那如同磐石般可靠的身影。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被信赖的激动、离别的酸楚、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学杜尔根的样子,双手紧紧捧住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陶碗,努力挺起自己瘦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胸膛,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