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了。
声音比她预想的平,平得她自己听着都陌生。说完她不也敢抬头,不敢去确认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怕看到的是如释重负。
阿列克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握着刀叉的手很稳。他等了一秒,两秒,落地钟又走了三下。他预案里的每一幕都没有开演——没有停住的刀叉举在半空不知所措,没有红起来的眼睛,没有攥上他袖口的手。
什么都没有。
桌下,他的手指掐住了绷带的位置,隔着纱布按在那个裂口上,一下又一下,企图用疼痛缓解突然涌现的窒息感。
可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要去很久。
洛芙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久。
她把这两个字吞下去,嘴里泛起一阵苦。然后她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嚼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嗯,家里事你放心。
她继续吃饭。叉起一块牛肋条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她数着自己嚼了多少下,一口,又一口。尝不出味道,但她仍然在吃,只要还在吃,就不用解释任何事。
阿列克斯还想说些什么。
其实——
就去几个月,很快,冬天过去就回来了,铃兰开的时候——他练了一下午的台词涌到嘴边,撞上她平静的侧脸,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她的平静没有给这句话留位置。
他闭上嘴,拿起刀叉继续吃饭。两人再也没说话,餐厅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摩擦声。
煎熬中,盘子见了底,阿列克斯把餐具摆齐,推回原位,站起来。
还有点事要处理,今晚就不回来了。他说。
椅子腿擦过地面,一声短促的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忙穿上,然后往门外走。
你慢慢吃。
他说完这句,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比平时着急。玄关的门开了,合上。
几秒钟后,车库的方向传来引擎声,比平时响。洛芙娜坐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退出去,拐上车道,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屋檐在滴水,嗒,嗒,间隔很长。
餐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的刀叉还捏在手里。她把它放下来,摆成平行的两条,对整齐。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空盘子里,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她连哭都是安静的。他在的时候,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眼泪关住,他走了,眼泪反而自己出来了,安静的,管不住的。
不要紧,她想,他现在看不见。
她不知道他去的地方有多远,要多久才能回来。她只知道,这栋宅子从今天起,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