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作为见证人坐在两人侧面,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姐妹。
漫长的沉默如同淤积的泥沙,堵塞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终于,源稚笙抬起了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妹妹。那目光锐利依旧,却少了昔日的冰冷与隔阂,多了沉痛的清明。
“稚女。”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源稚女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头迎上姐姐的目光。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叫一声“姐姐”,最终又低下了头。
“这些年的事,”源稚笙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我错了。”
源稚女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源稚笙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错信了橘政宗,错将虚假的伪物置于血脉亲情之上。我……我没能及时看清真相,未能保护好你,反而……成为了伤害你的帮凶。”她的声音里蕴含着压抑的痛苦。
“我以蛇岐八家第七十四代大家长,源稚生的身份在此立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愧对家族先辈,未能守护好同胞,令家族和日本遭遇灭顶之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的目光扫过虚空,仿佛在与那些逝去的亡魂对话,嗓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悔恨。
“在我之后,家族成员应当秉承祖先的训示,切忌不可为了力量和权位而追求龙类之身,那是必将覆灭的道路!违反那条禁令的人,家族中的一切人皆有权讨伐之!”
她的声音继而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分量,如同誓言般镌刻在空气里:
“而在确保不会危害无辜者的情况下,每一个黑狱中的‘鬼’……应得到良好的照顾。”
“每个‘鬼’都流着家族的血。”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源稚女,仿佛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孩,“我们善待他们,他们就会与我们在一起;我们把他们遗弃在荒野,他们就会报复我们……这不是施舍,这是赎罪,这才是家族存续的真正根基。”
这番话与她以往秉持“清理门户”的铁血政策截然相反。这是她在经历了背叛、真相与“破冰”之后浴火重生般的领悟。
源稚女怔怔地看着姐姐,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堵塞在心口多年的冰层轰然碎裂。
她听懂了姐姐话语里的悔恨和担当,以及那份迟来却无比真挚的歉意。
“姐姐……”她哽咽着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源稚笙看着她流泪的模样,那冰封般的脸上流露出痛惜与温柔。
“猛鬼众的事……”源稚笙再次开口,“也该结束了。”
源稚女用力点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火焰。
“猛鬼众将于今日起解散。”源稚笙的声音依旧带着些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所有愿意放下武器、接受蛇岐八家监管和帮助的成员,家族将既往不咎,给予出路。至于那些……”
源稚女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些效忠于王将、冥顽不灵、企图继续作乱的残部……我将亲自一个不留地清理干净。”
这是她作为“前”猛鬼众龙王,向新生的蛇岐八家递交的投名状,更是她与过去那个被操纵的人生所做的道别。
路明非看着这对历经磨难又终于打破坚冰的姐妹,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山峦轮廓线上。在源氏重工深处,那间专属于大家长的温泉别苑里,路明非正受源稚笙之邀一个人在温泉里沐浴。
但他知道马上这里人不会少了。
妈的,这阵仗……真是比面对龙王还让人心里发毛。
楚子涵和凯莎被源稚笙“巧妙”地支去了京都分部,美其名曰体验关西文化,实则心照不宣地为今晚的大战腾出空间。
临行前,凯莎那双如同地中海阳光般耀眼的蓝眸瞥了路明非一眼,低语了一句“玩得愉快,S级”。
话语中了然与戏谑的意味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看穿底牌的老千。
楚子涵更绝,只是冲他微微颔首,冰山脸上毫无波澜。
但眼神交汇的刹那,路明非莫名读出了“保重”的意味。
保重个屁啊,他心里直嘀咕,这又不是上战场……虽然感觉确实比战场凶险多了。
纸门被拉开的声响很轻,但在这只有泉水汩汩声的夜晚却无比清晰。
路明非睁开眼。
源稚笙站在池边氤氲的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