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凌云没有回答,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不断交织纠结,最终化做层层迷雾,在他的眼眸中弥散开来。
“梅雪庄上的姜夫人……你们都叫她彻骨……”许久过后,时凌云终于心情沉重开口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狄雪倾不露声色的应道:“自我初见彻骨,她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梅雪庄,也没有生育过。”
“是这样吗……?”时凌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释然的表情。
于是狄雪倾捏准时凌云最放松的时刻,突然调转话锋道:“但我隐约听闻,她初来庄上时是怀有身孕的,后来那孩子刚刚诞下就被送下山去,再无着落了。”
“什么!”时凌云错愕不已,神色惊变。
狄雪倾明知这般转折更磨人心,却佯装不解,故意问道:“时侍卫为何如此在意彻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里了?”时凌云已然无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询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倾也不心急,顺着时凌云的话茬回应道,“当时我年纪尚幼未闻其详,后来庄里也无人再议此事。尤其这么多年来,非但彻骨自己不曾提及那个孩子,更没有少年男女前来寻亲,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就这么被时间抹杀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从未出现,应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坏了想,说不定那小小婴孩于襁褓之中便离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迟迟不来寻亲呢?”
“恕在下冒犯,阁下同样自幼丧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么。”时凌云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辩解道,“要我说,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倾悠然看着双目腥红的时凌云,故意煽风点火道,“说不定那孩子此刻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变得自利凉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庄一介婢女的事实,这才装聋作哑从不来见呢。至于我,失恃于满月之日,谈不上好端端的活着,却也一日不曾忘却弑母之仇。时侍卫久随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为谁才与尊主合作的么?”
时凌云闻听此言,不知想到什么,瞳眸剧烈震动。半晌过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不瞒阁下,我身上有处烫痕,与这枚旧香篆的纹样完全吻合。”
“时侍卫这般言辞,莫非是怀疑自己就是彻骨的……”狄雪倾话说一半,故作讶异。
“嗯。”时凌云自觉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无需再倾隐瞒什么,便郑重的点了头。
“也是。”狄雪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庄生活十数年,我深知悬命青灯不亲稚子厌恶孩童。许是彻骨也察觉到无法把亲生骨肉留在身边,这才临时取物烫下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吧。不过,时侍卫今夜若是来询彻骨下落的,我恐怕便爱莫能助了。鸣空山雪陷之后,彻骨就不知所踪了。”
“她死了。”时凌云斩钉截铁。
“时侍卫如此确信?”狄雪倾扬眸看向时凌云。
“亲眼所见,否则我也无需背着尊主来见你。”时凌云狠压唇角,凄苦一笑。
“所以这香篆缘何而来,彻骨为何而死,你还是不愿告知于我了?”狄雪倾假意追问。
“抱歉。”时凌云郁郁摇头,又道,“其实香篆来历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扰阁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时侍卫还有什么不解。”狄雪倾早知时凌云心中疑惑,却明知故问。
毕竟从那日三人谈话的内容便可得知,宫见月曾告知时凌云,他的身份是御史时宴平的后人,但彻骨却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宫见月。如此一来,只要时凌云证实自己的母亲是彻骨,那么他自然会对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时家人,那么在他一无所知时,骗他手刃生母的宫见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弑亲仇人!退一步讲,哪怕他就是彻骨和宫见月所生的那个孩子,他也决计想不通,宫见月究竟为何残忍到让他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时凌云的心结,是他挥萦绕脑海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