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月光下的灰烬》
霆失踪第3天·16:00
教廷的追猎小队在边境荒野里已经跋涉了整整半天。
马库斯率领12人跟踪队刚越过教廷边境不到三个时辰,正沿着懿轩林晚可能的行进路线进行拉网式排查,
教皇亲赐的圣光探测眼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能穿透所有幻术与伪装,直接锁定血族的低温体征。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卷着碎石打在铠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队长马库斯勒住马缰,看着手里不断乱转的罗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片该死的荒地像是有生命一般,所有的方向都长得一模一样,明明一直朝着北走,却总在原地打转。
“队长!前面发现新鲜的脚印!”
斥候的喊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马库斯催马赶过去,只见泥泞的地面上留着三串清晰的脚印:一双成年男子的靴子印,一双女子的布鞋印,还有一串小小的、孩子的脚印,三个人手牵着手,走得很慢很悠闲,完全不像是在逃命。
“不是林晚和懿轩。”马库斯皱起眉,“这家人走得太从容了,而且……你看这个男人的脚印,他一直走在最外侧,把妻小护在里面,步伐很稳,不像是普通人。”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脚印旁的一丛枯草,草叶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是人类的鲜红色。
“是吸血鬼。”旁边的教士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吸血鬼,带着一个人类女人和一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马库斯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顺着脚印往前追去。走了不到半里地,他们在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下,看到了被遗弃的篝火痕迹,还有用木炭在岩石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风穿过岩石缝隙,带来了遥远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闪回·9天前·幽锢永黯公国】
沃壤溪谷的晨雾刚刚散去,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连片的梯田上。这里是整个公国唯一能见到充足阳光的地方,地下暗河的支流在这里蜿蜒流淌,冲积出的黑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阿禾蹲在田埂上,给刚种下的青菜浇水。她的丈夫阿岩坐在稍远处大树下的石头上,戴着一双磨得发白的皮质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木刻的小木马,正在细细打磨。
他们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青梅竹马。阿禾的父母是最早逃到公国的流民,阿岩的父母也是。他们一起在溪谷里捉鱼,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一起看着吸血鬼们在西侧的黑松林里巡逻,看着狼人们在南侧的乱石荒原上巡猎。
他们从小就知道,那些住在外围的异族不是怪物。他们会在冬天给人类送来冻好的猎物,会在暴雨天帮着加固房屋,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荒野里闯进来的野兽和失控的异种。而人类只需要每个月献出一小碗血就能在这片被教廷抛弃的土地上,安稳地活下去。
十八岁那年,他们结了婚。第二年,儿子阿阳出生了。
日子本来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三年前,阿岩得了肺痨。
所有的药都试过了,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阿岩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最后连床都下不了。医生摇着头说,最多还有三天。
那天晚上,阿禾抱着奄奄一息的阿岩,一路跑到了北侧的雾锁断脊余脉,跪在了地下城的入口前。她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瀛打开城门让她俩进去。
瀛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地下城特制玻璃窗过滤过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阿禾,又看了看屋里气息微弱的阿岩,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转化的代价。”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会变成吸血鬼,永远不能再晒到太阳,永远离不开这片土地,永远要靠人血活下去。你愿意吗?”
“我愿意。”阿禾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异常坚定,“只要他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我会一辈子陪着他,给他献血,给他做他爱吃的饭,我们一起把阿阳养大。”
瀛叹了口气。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
最终,她点了点头。
转化很顺利。阿岩醒过来的时候,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怕阳光了一些,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他再也不会生病,再也不会咳嗽,他可以永远陪着阿禾,陪着阿阳了。
他们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要是阴天阿岩就戴着手套,在田里帮着阿禾干活,太阳大的时候就躲在树荫下。阿阳一天天长大,活泼好动,每天缠着阿岩给他讲外面的故事。
阿岩会给他讲黑松林里的萤火虫,讲乱石荒原上的星空,讲冷礁半岛上的海浪。但他知道这些风景,只能在夜里才能看到。
阿阳七岁那年,第一次提出要出公国看看。
“爹,娘,我想当勇者!”他举着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要去看看外面的太阳,看看外面的大山,看看书上写的大海!”
阿岩和阿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们把阿阳拉到身边,严肃地告诉他,外面很危险,有吃人的怪物、清算异端的教会,绝对不能出去。
但阿阳是个倔强的孩子。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缠着父母,软磨硬泡。他会偷偷跑到南侧的荒原边缘,踮着脚往外面看;他会缠着巡逻的犬人叔叔,问他们外面的样子;他甚至会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假装要离家出走。
就这样磨了整整一年。
阿岩看着儿子眼里越来越黯淡的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了。他不想让儿子也像他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