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海棠再也忍不住了,伏在铁栏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额头抵著冰冷的铁栏,泪水顺著铁栏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归海一刀的手背上。
归海一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著铁栏,静静地看著她。
他多想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他不敢。他的手太脏了,太凉了,他怕自己的气味玷污了她。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火光跳了跳,將他和她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然后他轻轻地、极慢地,將手从铁栏的缝隙中伸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髮丝,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头髮,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是春天的柳絮,又像是母亲的手。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
归海一刀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回了墙角,重新坐下。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很好的梦。
在梦里,他没有练魔功,母亲没有死,海棠没有被送进宫。他们还在护龙山庄,还是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他每天给她泡茶,她每天对他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直到永远。
上官海棠在铁栏外哭了很久。
翠儿几次想上前劝,都被她摆了摆手挡了回去。直到翠儿看到娘娘的身体开始发抖,再也撑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夜深了,您该回去了。您要是病倒了,谁还能来看归海公子呢?”
上官海棠知道这是在劝她,也知道翠儿说的是实话。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歪了的珠花和沾灰的衣裙。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站起身,双手扶著铁栏,最后看了归海一刀一眼。
他靠在墙角,闭著眼睛,嘴角带著笑,像是已经睡著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一刀,保重”,想说“一刀,我会想你的”,想说“一刀,如果有来生……”可她说不出来。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
她转过身,朝甬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可在寂静的牢房中,却格外清晰。
“一刀,我不替你说照顾好他了,他不配。”
归海一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在说“好”,又像是在说“谢谢”。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她已经见过了义父,见过了他。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流的泪都流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走他的黄泉路,她走她的红尘路。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再无相见。
翠儿跟在后面,红著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小太监低著头,提著空食盒,脚步匆匆。甬道很长,长到像是没有尽头。火把的光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关闭。
东厂大牢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声嘆息。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初夏的花香。上官海棠抬起头,看著夜空中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滑落。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可她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让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翠儿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替她披上了一件斗篷,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永寿宫的灯火在远处亮著,昏黄而温暖。上官海棠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一个人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可她不知道,那片绿洲里,还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夜风吹过,吹散了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舍。
天牢深处,归海一刀靠在石壁上,闭著眼睛。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笑,可他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了一滴泪。那滴泪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他乾裂的嘴唇,淌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衣领上,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他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