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极短,短到朱无视几乎以为只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但在那一眼中,朱无视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感激,甚至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確认,一种將朱无视的话与自己的认知进行比对之后、得出的“正確”结论。
然后,那一点反应也消失了。
归海一刀垂下眼帘,重新回到了那种“空”的状態。
朱无视心中微微一沉。
他原本以为,归海一刀在经歷母亲之死后,会愤怒、会痛哭、会在他面前爆发。
他做好了安慰、引导、甚至配合著一起咒骂曹正淳的准备。那些台词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嘆息都经过精心设计。
可归海一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把刀,比他想像的更钝,不,不是钝,是冷。
冷到连愤怒都不需要了,冷到连表达都省略了。他只需要知道目標在哪,然后出刀。
朱无视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欣慰,这说明归海一刀已经完全被仇恨浸透,成为了纯粹的杀戮工具。有一丝不安,这把刀似乎太冷了,冷到连他都有些难以把握。更多的,是一种成就感。
他亲手磨出了这把刀。
从归海一刀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开始布局。
送他去霸刀门下学绝情斩,引导他找到雄霸天下,让他在仇恨中淬炼、在痛苦中成长、在母亲的死亡中完成最后的蜕变。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每一个节点都精准无误。
如今,这把刀终於彻底磨成了。
朱无视能感觉出来,归海一刀现在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他自己。虽然还差了那么一线,但那是因为年龄和阅歷的差距,而非天赋和努力。假以时日,这把刀甚至可能超越他。
但即便如此,这把刀已经足够锋利了。
锋利到,绝对不会比曹正淳弱。
朱无视甚至能肯定。
如果归海一刀和曹正淳正面对决,死的一定是曹正淳。雄霸天下专破童子功,归海一刀心中的仇恨又是最强大的燃料,这一战,几乎没有悬念。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目標指给归海一刀看。
朱无视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幅精细的地图,標註著西山皇陵附近的地形、官道、慈恩寺的平面图,以及曹正淳祭陵当日的行程安排。
“曹正淳本月十五出宫祭陵。这是他一年中唯一一次离开皇宫。”
朱无视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著。
“这是官道,两旁是密林,最適合伏击。祭祀结束后,他会在慈恩寺歇脚,寺里的斋饭义父已经安排人做了手脚,大部分护卫会失去战斗力。”
他抬起头,看著归海一刀。
“你只需要在这里等他。”
朱无视的手指落在慈恩寺的位置上,用力按了按。
“曹正淳身边会带著黑衣箭队,那是他最后的屏障。但以你现在的刀法,那些人在你面前不过是一群螻蚁。你唯一需要小心的,是他本人的天罡童子功,四十多年功力,阴柔毒辣,不可小覷。但你的雄霸天下,正是他的克星。”
归海一刀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视线缓缓移动,从官道移到慈恩寺,从慈恩寺移到周围的地形,像是在脑海中预演著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標记都刻进脑子里。
朱无视静静等著。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归海一刀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朱无视看见了。
他看见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