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正在画第十八张“清”字符。手边摞了十七张画好的,朱砂还没干透。第十八张刚落完最后一笔。她抬头准备歇口气——街口炸了。王彪回来了。那个被陆昭菱一笔烧光十年功德的巡街吏,穿着一身破衣裳,领了二十几个人冲进街口。二十几个全穿着功德司的旧制服。衣领歪的,帽檐斜的,腰带松的。一个个跟逃荒似的。但手里全抄着家伙——铁棍、锁链、功德铜牌残片磨成的尖刀。王彪走在最前面。一路踢翻三个菜摊、两个布棚、一个糖葫芦架。他走到陆昭菱摊前三步远,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陆昭菱!你把功德司整垮了!你把我们所有人的饭碗全砸了!陆昭菱放下笔,把第十八张符折好压住。你还有饭碗?你的功德不是早就归零了吗?王彪脸色铁青。我是归零了!但他们没有!大司命走了之后功德自己转了——他们全涨回来了!就我一个人——因为之前被你烧过,功德到现在还是零!陆昭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几个旧功德司的人。然后她站起来。左手还肿着,但虎口的布条换了新的,白得晃眼。王彪。你带了二十三个人来砸我的摊子——这二十三个人里,有几个是你当年抢功德的时候一起动过手的?王彪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你、你瞎说什么?我没瞎说。陆昭菱从桌面上抽出第十七张清字符。这张符上写着——功德司巡街吏王彪,二十年前抢老头延寿符。同伙五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钱,一个姓孙,两个姓赵。她一张一张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王彪身后有两个人同时把手里的铁棍扔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三圈。王彪回头瞪了一眼——你们怕什么?!她一个无德之人——她能拿你们怎么样?陆昭菱把第十七张符折起来,塞进袖口。我能拿你怎么样?我不拿你怎么样。我只是提醒你——她往前迈了一步。你现在身后的那二十三个人——他们功德全回来了。就你没有。你是唯一一个——还是无德之人。王彪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猛地回头,看着那二十三个旧同僚。那二十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功德在掌心亮着微光。金色的。只有王彪的掌心——黑的。你们……你们怕她干什么?她就是在虚张声势!她什么都没了!一个姓刘的前功德司文书开口了。王彪。她说的对。我们现在有功德了。你没功德了。你凭什么还带着我们砸场子?王彪愣在原地。他手里的铁棍慢慢滑了一下。你们……我们想明白了。姓刘的把功德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擦了擦。功德自己转了,不用靠大司命割命,也不用靠你们这帮巡街的抢了。我们干嘛还跟着你?跟着你能有钱吗?能涨功德?王彪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因为那二十三个人——把铁棍全扔了。二十几根铁棍、锁链、尖刀,全扔在地上。齐刷刷的。砸得青石板咚咚响。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转过去,走掉了。王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前后左右全没人了。陆昭菱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王彪。你二十年前抢老头的延寿符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吗?王彪嘴唇哆嗦。你……你别得意……我不得意。陆昭菱从桌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符。我只是提醒你——你现在是什么人。她把符纸铺平。左手蘸朱砂。一笔落下去。符纸上浮现出一行字——王彪,无德之人。功德归零,暂无回升迹象。她把符纸翻过来给王彪看。这符我贴到功德司正门上。贴七天。七天之内——全大周都能看见你的名字。你走哪都躲不开。王彪整个人晃了一下。铁棍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他自己脚面上。他尖叫一声,抱着脚蹲了下去。蹲在满地碎菜叶和糖葫芦渣子中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陆昭菱把符纸折好。阿萤。去功德司正门,把这道符贴上。阿萤跑过来接过符纸,一溜烟跑了。王彪蹲在地上,抬头看陆昭菱。你……你凭什么?陆昭菱重新坐下。拿起朱砂笔。铺开第十九张空符。,!凭我左手还能画。凭我画一张符贴你脸上——你喊破嗓子也没人替你撕。凭你当年抢人功德的时候——你身后跟着二十三个人。现在那二十三个人都走了。你是靠自己活到今天的吗?不是。你是靠抢的。现在抢不成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王彪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咽声。低低的。像狗喉咙被卡住。陆昭菱没再看他。她低头画第十九张清字符。一笔一划。很稳。画完之后,她把符纸叠好,放在第十七张和第十八张上面。又画完一张。整条街的人在围观。没人帮王彪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记得他二十年前干的事——抢老头延寿符,让那老头在功德为零的第三天咽气。报应来了。来得比他想的晚。但没迟到。一个时辰后,阿萤跑回来了。贴好了!功德司正门上——大家全看见了!王彪的名字,放大十倍,贴在门口!陆昭菱点了点头。她低头继续画符。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馄饨老太太端着汤走过来。姑娘,你猜我刚才听见什么了?什么?沈氏坟那边的人传话过来——晋王周时阅,已经在坟前跪了四个时辰了。雪化了,地上一摊水,他白袍子全湿透了。沈小桃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陆昭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四个时辰?对。雪一停就去了。没人让他去那么早。他自己去的。陆昭菱把笔放下来。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他还说什么了?没说什么。老太太想了想。但沈小桃后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说——他跪着的时候,跟我爹当年跪在功德司门口求人的姿势一样。陆昭菱的汤碗停在嘴边。她没喝。端着那碗汤,抬头看了看天。雪后的天很晴。太阳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冒出一层白汽。她把汤碗放下。阿萤。去给沈小桃送条干毛巾。让周时阅继续跪。但他要是晕了——就把他抬到太阳底下去晒着。别让他死。他欠的命还没还完。阿萤愣了一下。你……你关心他?我不关心他。陆昭菱重新拿起笔。我关心他那张名单上剩下的人。他死了,那三百零六条欠债——我找谁要去?她落笔。第二十四张清字符。朱砂在符纸上亮了一下。街口有人探头,又缩回去了。沈氏坟那边的风,好像比别处暖和一点。陆昭菱没抬头。但她左手虎口的伤口,今天没再渗血。她画完第二十四张之后,放下笔,把肿胀的右手举起来转了转手腕。三根手指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小了一点。她对着右手说了一句话——再忍忍。还有三百零三条。还完——你就不疼了。馄饨老太太站在旁边,没说话。她转身去包馄饨了。锅里水开着,热气呼呼往上冒。整条街的空气里,馄饨汤的香味混着朱砂的气息。混在一起。特别好闻。陆昭菱低头继续画第二十五张。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弯了一下。:()借功德不成,王妃怒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