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景教过她书法。
曾经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牵引她在和纸落下笔,缓缓地描红写字。
从小到大,她就是那样不识趣的性子。做什么都想着拼尽全力,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也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较劲。
明明很多时候只要含糊地笑笑就可以了。明明很多时候,不用那么尽兴竭力也可以。
连陪赤司先生下棋的时候都是。
因为赤司偶然间提过一句,他所有对弈的对手里只有国中的友人绿间真太郎赢过自已。
再后来她便铆足了劲想从与他的对弈里取胜,无论是将棋也好,围棋也好。
有时能一鼓作气攻破防御,有时被杀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连赤司随身的那位特助先生都看不下去,悄悄背着老板劝慰她不用那么认真,下棋只是娱乐蔐已。
何况,目前为止,还真没有人下过老板。
这时她才知道那么全力以赴,在别人眼里看来是用力过猛,握着棋子讪讪一笑,说我知道了。
至少,在专注用心的那一刻,头脑里没有其他的杂念烦恼,心情格外的轻松。
她伸长右臂在砚台边慢慢舔笔吸墨,左手按着和服的衣袖以防弄脏。
她喜欢学习各种东西。
大到一项可以赖以谋生的技术,小到哪怕只是穿木屐走路时脚不会痛的秘诀。
所以她才不觉得苦。
无论是离婚前,还是现在。
在大家庭里,她学着如何跟其他家人相处,如何处理人情往来,是以能忍受奚落与嘲笑。
其实她从小就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孩子。只要给她一个目标,她就会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朝着目标奔跑。
皋说她想在这里学习工作,首先要从外观上靠拢,不能显得突兀,随后便送来了崭新的成衣和服与发簪。
她很快学会了怎么梳发髻,怎么穿着和服自如行动。白天她要跟着皋打下手,晚上等女儿睡着,她会穿上和服,在无人的房间一遍遍练习模仿礼仪老师的行动。
行走的步伐、跪坐的姿势、递拿东西的动作。
一步一步拆解、一遍一遍重复。
和很多年前学生时代念书时一样。
她就是靠这样对自已的机械训练,一点点学会怎么做人,才走到了今天。
这才有了在神宫寺莲眼中几月不见,脱胎换骨的“藤小姐”。
辛苦的时候想想不应该让皋小姐失望吧。
疲惫的时候想想不能让赤司君的帮助白费功夫吧。
墨迹落在和纸上,洇开痕迹。
她专注地写着字。
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忘记烦恼。
那些因为风波即将落幕,渔网即将收紧,蔐平添心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
“明年一定是个农业丰收年。”
神宫寺家的大哥带着下属跟兄弟,穿过走廊,往神社内部的正殿走去。
“今年下了好几场雪。”
“是啊。”
正处于新年假期,这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盛大的节日期间,人们往往会放下过节与芥蒂,尽量度过一段愉快的日子。
神宫寺先生眼尖,一眼看到前面有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他率先开口,笑着说:“真是巧了。几位看看,我们碰上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