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到家中后,路过小房间,才发现婆婆一个人坐在灯光里,桌上却摆着一整套的茶具。你一摸公道杯,茶水已经凉透,客人早已离去。
你以为是邻居或是熟人,没有多心,就叮嘱婆婆一句天冷记得穿护膝,否则她的膝盖又要痛。
“婆婆?”
可惜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垂着头思索什么,完全没发现你的归来,直到你扬起声量接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察觉般抬眸看你一眼,笑了笑,说好。
在你背对她清洗茶具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问你,“知花,你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吗?”
嗯?你纳罕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在问这种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呀。”你转过头对她一笑,又转回去,用干布擦拭水渍,“虽说还是要担心吃穿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对了佑树的鞋快坏了,希望能撑到大减价买一双新的……但是仔细一想,比起那些更悲惨的人,有温暖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食物,还能读书学习,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婆婆哑然失笑,“你说得对。”
“能够生存至今的人,都是在过去的灾难里活下来的少数人。”你从衣架上拿下毛毯,走过去铺盖在她的膝上,就势蹲在她的身边仰望她,“这不是婆婆一早教给我们的道理吗?碰巧活着的是我们,碰巧还能呼吸、跑跳、生活的人是我们。所以,幸运活着的人有着替不幸离世的人继续前行的义务。”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有目标地活下去。拼尽努力、全力以赴地活下去。
如果把人生浪费在迷茫和彷徨上,最后合上眼的时候,回望一生不会觉得痛苦吗?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拼命努力过。
如果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来,不光是对不起迄今以来自己的努力,也对不起在抢夺生存资源里被自己打败的人。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抚摸着你的头发。那注视你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包容宽厚,只是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婆婆。”你把今天的遭遇简略说明,好奇问她,“你从前有姓幸村的亲人吗?”
“回忆往事对年纪大的人来说可真不友好。”她轻轻叹口气,在你的目光紧追下才略作思考,随后摇头,“没有,不记得。”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你傻眼。
“从前都是别人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没有需要我记住他们姓名的场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扬眉,“或许是哪个亲戚的女儿的夫家的亲戚吧。贪心生了太多的女儿,又嫁给太多的人家,就是这样的下场呢。”
“……”有时候想想你的表里不一很可能就是受到婆婆的影响吧。
“总之,既然答应了邀约,那你就去看看吧。”
很久以前,刚离开解散的福利院,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时,不得不自己做饭。你们一老一少对着菜刀和活蹦乱跳的鲜鱼面面相觑。
最后,你拿起菜刀,按住乱蹦的活鱼,一刀背砸下去,把它砸晕了。然后才硬着头皮按照菜场老板的说法,刮鳞、去内脏,煮熟。
当时撺掇你鼓起勇气动手的婆婆,表情就和现在如出一辙。
如果不试试的话,怎么会预知发生什么情况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你如约抵达。
在寺庙后门那两棵标志性的樟树下,正等待着两位少年。两个人都很眼熟,一个是你熟悉的真田雅吉,另一位则是幸村精市。
你一见到两人都等待在门外,便了然地问幸村,“今天是来见肉排先生吗?”
真田雅吉诧异地看看你,又看看幸村君。
“肉排?什么肉排?来寺庙吃肉排吗?真是别出心裁的安排啊幸村前辈,等会被和尚追着打的话,我可是会溜走哦。”
于是你把幸村君昨天的“汉堡肉排说”告诉了他,他恍然大悟,不仅不吐槽还很赞同。
“如果说,幸村前辈是生菜的话,我就是汉堡面包吧。”
当他这么洋洋自得般说道时,你们已经来到了寺庙深处待客用的茶室,在正殿背后的一间幽静的小房间。
门上挂着“真如堂”三个汉字。
当纸门由真田拉开,敞开室内的场景,侧坐在窗边的人影便映入眼帘。
杉树高大的林影穿过木质窗棂,投进室内,在榻榻米上编织出婆娑的影子。穿过针叶缝隙的阳光,都仿佛被染成幽绿。
“清君,藤和君到了。”
出声提醒的人是幸村。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将对方从思绪里惊醒过来,腾地站起身,看向你们。
那是一个和他们看起来年岁差不多的年轻男性,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有着瘦削的身躯和乌黑的头发,单薄的肩骨。
“您好。”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没有走进室内,站在门口朝对方一鞠躬。